從當年被人民子弟兵守護的小女孩，到如今守護旅客平安的人民警察，“抱樹女孩”江珊長大了,一直奮戰在處理沖突、打擊犯罪、服務群眾的第一線。受訪者供圖

2026年春節剛過，湖北省嘉魚縣的寒意尚未散盡，位于長江邊的簰洲灣鎮中堡村“九八抗洪烈士陵園”內，青松肅立，19座墓碑整齊如隊列，里面沉睡著28年前那場影響全國的特大洪流中以生命赴使命的年輕官兵的英魂。

村口兩棵白楊并肩參天，粗壯的樹干如一段阻隔過洪水的堤壩，枝枝葉葉向著天空延展。當地人私下里稱它們為“將軍樹”和“江珊樹”。

江珊這個名字，與1998年夏天那場驚心動魄的抗洪救援緊緊連在一起。

1998年8月1日，素有“萬里長江第一灣”之稱的簰洲灣突發潰口，數萬群眾被洪水圍困。武警消防隊60名官兵星夜馳援。6歲的江珊在咆哮的洪水中死死抱住一棵白楊樹，奶奶的叮囑在耳邊重復：“天亮頭戴五角星的叔叔會來救我們。”

黑暗中，江水裹挾雜物，沖鋒舟在湍流中艱難穿行。王明華所在的二號舟在潰口附近搜救時，發現了殘枝上那個小小的身影。整整9個小時，小女孩獨自等到了黎明，“頭戴五角星的叔叔”真的救了她，因為當時的電視新聞，也讓全國人民記住了這個在滾滾洪流中頑強求生的“抱樹女孩”。

那一夜，19名年輕官兵永遠留在了潰口處。他們換來的，是1700余名群眾的生命，是5000余人的安全疏散。

中堡村的那面墻繪上記錄下官兵駕駛沖鋒舟救下抱樹女孩的一幕，上方寫著一行字：“曾經我是那個抱著樹的小女孩，如今我是一名光榮的人民警察。”

2014年，江珊成為武漢鐵路公安局襄陽公安處應城車站派出所的一名民警。從當年被人民子弟兵守護的小女孩，到如今守護旅客平安的人民警察，在車站工作的十余年里，她是旅客眼中的“知心姐姐”，是同事口中“沖在最前面的人”。2025年8月，江珊來到武漢鐵路公安局團委，負責共青團、心理健康服務等工作，把當年收獲的愛與溫暖，傳遞給更多需要守護的人。

“當年，奶奶和人民子弟兵是洪水中支撐我、守護我的白楊樹。”每年清明，這個90后女孩都會回到簰洲灣，去烈士陵園掃墓：“向烈士報告，如今我已成為一棵可以守護他人的白楊樹。”

被托舉的童年

洪水肆虐無情，在成功獲救后，江珊終于和父親、爺爺、大姐團聚。然而原本完整的家，終究被洪水沖散，幾位親人天人永隔。

抗洪結束之后，救援突擊隊副總隊長張高潮與救起小江珊的王明華就專程到福利院看望了小江珊，為她送去了書包和學習用品，叮囑她好好學習。在黨和國家的關懷以及社會愛心人士的資助下，這個因災難家庭支離破碎的孩子，得以跨越千里，來到北京讀書。

沒有血緣，勝似親人。王明華惦念著她，專程赴京參加江珊新學校的文藝晚會，抽空帶她登上長城、走進天安門廣場。每年春節，父親江其新也要帶女兒去消防總隊給王明華拜年。

在北京圣陶實驗學校寄讀，江珊度過了充實而溫暖的童年。學校開設豐富的課程和文體活動，跳皮筋、丟沙包、捉迷藏，一根皮筋就能填滿課間十分鐘。學校圖書館里，三分之二的書架讀物被她翻閱過，《格林童話》《一千零一夜》《中華上下五千年》陪伴她度過許多安靜的時光。

每逢節假日，當同學們被家長接走，校園里只剩江珊一人。一次中秋節，班主任朱老師說著祝福語、同學們準備離校時，江珊趴在桌上哭了。老師便摸著她的頭說：“來我家一起過節吧。”

在老師家，江珊第一次吃到火鍋，第一次在充滿愛的屋檐下過中秋。老師的女兒活潑陽光，晚上給她講故事、和她一起入睡；老師夫婦為她準備房間、做好吃的。江珊說，她總想多做一些家務來分擔，“老師心疼我，不讓我做，但我很想報答老師的愛”。

每逢周末或節日，同學輪流邀請她去家里玩，“百家飯”的溫暖貫穿了她的少年時代。“在我孤獨的時候，社會各界都伸出了溫暖的手。”江珊說。

因高考政策需回戶籍所在地，小學畢業后，江珊回到湖北老家讀初中。2008年，父親被查出肺癌。通過媒體報道，社會各界再次向這個飽經風霜的家庭伸出援手。王明華得知消息，第一時間匯去3000元醫療費。江珊的父親與病魔抗爭數年，最終還是在她高一那年離世。

至親的離去讓江珊墜入人生低谷。“以前還有個后方，有人在等著你；那一刻，突然覺得全世界都塌了。”

那段最難的日子里，班主任周華明老師既在學業上嚴格要求，又像家長般叮囑她按時吃飯、天冷添衣。

在周華明眼里，這個經歷過大風大浪的女孩，逐漸成長為一株挺拔向上的小白楊。運動會她報名參賽，藝術節她踴躍登臺，有人生病她陪著去醫務室，同學鬧矛盾她兩邊調解。“她自己經歷過那么多苦難，卻特別樂于助人。”周華明說。

父親臨終前的叮囑，江珊一句都沒有忘記：“要學會感恩，要好好學習，長大后當一名軍人或警察，回報社會。”

警情一線，白楊樹站好了每一班崗

江珊與丈夫楊樂相識于警校，兩人加入青年志愿者協會、偵查系團總支，課余去孤兒院與孩子們做游戲、在路口協助維護交通秩序，從此相知相愛，然后同時考入武漢鐵路公安局，分到了派出所工作。

江珊所在的應城站派出所管轄鐵路線路總長約71公里，民警定期對轄區鐵路線路進行全覆蓋徒步巡查。提起江珊，所長張德斌腦子里蹦出來的第一印象，就是一次為查找翻越鐵路防護網的違法人員，這個小個子女孩在泥濘的農村土路上追蹤，警用皮鞋被泥巴糊滿的樣子。

2019年12月，應城發生4.9級地震，本來已下班返回家中的江珊，把孩子交給家人，穿上警服一路小跑返回工作崗位。

地震發生時，站區秩序一度混亂。剛下班的列車折返進站，旅客恐慌外涌，通訊信號中斷。江珊與同事拿著喇叭、亮起警燈，將群眾疏散至空曠地帶，安撫情緒、維護秩序，并協調客運部門為滯留旅客提供泡面、飲用水等基本物資，同步調度大巴車進行疏散，辦理退票改簽。

“起初不知道地震會持續多久，”江珊回憶，“但那一刻，心里只想著群眾的安全。”

一線執勤多年，江珊面臨過形形色色的突發警情。一次對涉毒前科人員的盤查中，對方身高體壯，江珊從其錢包夾層搜出冰毒。起初略有緊張，她迅速穩住情緒，與同事交換眼神、暗中請求增援，隨即厲聲質問：“這是什么？從哪來的？”對方做賊心虛，未敢激烈反抗。

一路走來，江珊獲得過湖北省公安廳優秀共產黨員、優秀團支部書記、優秀公務員等榮譽。副所長程健評價江珊：“身上有一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韌勁，看似嬌小的身軀背后有一股頑強的力量。”

白楊樹的根，長在百家燈火里

成長過程中，“抱樹女孩”的標簽與江珊始終如影隨形。很長一段時間里，她對那場洪水充滿恐懼。

“不想把失去至親的傷疤不停地揭開一遍又一遍。”而面對全國各地投來的關注，她也時常害怕，“考不上理想的大學，辜負社會的期待和關愛”。

但她心里清楚，“人不能永遠活在過去而不往前看。”大學閨蜜朱越治愈了江珊，兩人在一個宿舍，睡上下鋪。朝夕相處中，她們一同參加系團委活動、參與運動會、切磋象棋技藝，還合作寫稿發表在校園刊物上。

入警工作后，江珊發現自己變得越來越堅強，“敢于坦然地直面內心最痛的那段回憶”。

她意識到，“98抗洪”的經歷不再是傷疤，而成為滋養生命蓬勃向上的養分。“在洪水中的9個小時，我心里沒有任何雜念，只堅信奶奶說的：抱著樹，別松手。”

這也讓她深刻體會到“信念的重要”——要堅定地往前走，心向陽光樂觀地生活。

如今，江珊主要負責武漢鐵路公安局共青團、心理健康服務等工作，關心青年民警的身心健康成長。2025年以來，公安局外聘來自各大院校、醫院、公安系統的50余名心理學專家教授，組建專業心理健康服務團隊。線上，武漢鐵路公安局微信公眾號“警營心橋”專欄持續發布心理知識科普，公安局民警心理健康服務中心網站訪問量已突破1.5萬人次；線下，心理健康服務團隊深入基層一線開展活動12次，實行新警培訓心理健康輔導員駐訓制度。

今年的清明節即將來臨，江珊夫婦像往常的每一年一樣，已經開始計劃帶孩子回老家掃墓，到抗洪烈士紀念館獻花，給女兒講抗洪英烈的事跡，告訴她，“每個人都可以成為他人生命中的那棵白楊樹，在風雨中給予支撐和希望。”

朱佳怡 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雷宇來源：中國青年報

2026年03月19日 0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