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業航天十年 這群年輕人站上“云端”
“走近萬億大市場”系列報道
商業航天十年 這群年輕人站上“云端”
在商業航天這個新賽道里,不同的年輕人正經歷著相似的“加速”。
2017年剛入職長光衛星技術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長光衛星”)的時候,袁建富還只是一名小小的衛星測試工程師。8年過去,他已成為公司衛星氣象研究室的負責人,并獨立負責了多個衛星型號的總體測試方案設計。
同樣用了8年,來自藍箭航天空間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藍箭航天”)的張蕾從一名“航天學徒”成長為可以獨當一面的火箭結構系統主任設計師,負責的工作也從設計火箭的一個殼段變成設計“整個火箭”的結構系統。
夏赫松的成長更快,2020年才碩士畢業的他,如今已是銀河航天(北京)網絡技術有限公司(以下簡稱“銀河航天”)的一名衛星姿軌控系統主任設計師。用他的話說:“這就相當于衛星姿軌控系統的技術設計‘總指揮’。”
“加速”的還有這個年輕的行業。從2015年國家發文明確鼓勵發展以來,商業航天在中國的發展不過10年光景。2020年,中國商業航天行業產值為1萬億元,2024年增至2.3萬億元左右,復合年增長率達22.9%。“十五五”規劃建議提出,加快新能源、新材料、航空航天、低空經濟等戰略性新興產業集群發展。作為我國航空航天事業的重要部分,商業航天被寄予了很高期待。
“商業航天快速發展為年輕人開辟了前所未有的職業藍海。”中國電子信息產業發展研究院商業航天研究中心執行副主任楊柯巍觀察到,商業航天領域已展現出顯著的“青年化”趨勢,青年人才總體占比高、增速快。他說:“未來,青年人才將成為商業航天高質量發展的中堅力量。”
“更靈活的創新機制”
作為飛行器設計與工程專業的碩士研究生,當年,張蕾是她所在專業200多個學生中,唯一一個選擇到商業航天公司就業的應屆畢業生。“其他人大部分都去了航空航天研究院、航空航天‘國家隊’或者是互聯網‘大廠’。”張蕾說。
2015年,國家發展改革委等部門聯合發布了《國家民用空間基礎設施中長期發展規劃(2015-2025年)》,明確鼓勵社會資本進入航天領域,我國開啟了“商業航天元年”的序幕。文件出臺兩年后,也就是2017年,張蕾離開學校、步入職場,但她當時卻只聽說過兩家中國商業火箭公司:一個是零壹空間,一個是藍箭航天。
“那時的中國商業航天,還在夯實基礎,不管是商業火箭公司還是商業衛星公司,叫得上名的都不算多。”袁建富告訴記者,2017年左右,商業航天公司的火箭多處于技術研發階段,衛星研制多繼承了傳統的標準和思路,火箭發射場在做轉型,甚至配套供應商都沒有幾家民營企業,“可以說,從地面系統、發射場配套支撐到整個供應鏈,都在建設中”。
張蕾的工號是“94”,她入職時,藍箭航天還只是一個規模不到百人的初創公司。“造火箭是我國傾注了那么多人力、資源才能干得成的事,一個只有幾十人規模的民營企業,怎么能跟‘國家隊’去比?”張蕾選擇投身商業航天之初,她的父母就提出了反對意見,但她還是遵從了自己的內心。
“美國馬斯克可以做商業航天,而且做得非常不錯,那我們國內企業也可以做。”在學校研究了六七年的飛行器設計,張蕾希望能在工作中把學到的知識學以致用。“更重要的是,商業航天公司不怕試錯,更愿意去挑戰新技術、驗證新技術,是推動航天技術創新發展的關鍵力量。”張蕾認為,相較于“國家隊”的穩健發展,商業航天公司在嘗試創新、管理迭代等方面更加靈活,對個人來說也更具有挑戰性和吸引力。
“更靈活的創新機制”也是很多年輕人選擇投身商業航天領域的重要原因。
95后劉子騰2019年碩士畢業后進入藍箭航天工作,現在是一名火箭總體主任設計師。他坦言,當時選擇商業航天,就是看中了這個行業的發展前景。劉子騰說:“商業航天自帶的商業屬性,意味著它要在技術創新、降本增效等方面有更高、更靈活的要求,這也是做好一款商業產品的核心驅動力。”
袁建富也提到,“國家隊”的研究隊伍、設計方法等都已經很成熟,進去之后個人更多是負責一個比較專業的、局限的、小的領域,“跟著產品型號任務走,跟著任務規劃走”。但在商業航天公司,很多機會都會給年輕人,一個人負責的崗位通常要與很多人溝通交流,打開眼界和創新的效率更高。
“在商業航天領域內,市場經濟的充分、公平競爭會賦予這個行業更多活力和創造力,在這個過程中就必須要引入一些創新理念推動技術變革,這里也更適合我們這些年輕人來大膽創新。”袁建富對記者說。
“做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從2015年到現在,10多年過去了,中國的商業航天早已不是曾經那般模樣。
10年前,中國商業航天企業不足10家,如今已一舉躍升至超600家,技術、資本、人才等多領域均有了不小突破。就在2025年,我國商業運載火箭發射了25次,全年入軌商業衛星311顆,占我國全年入軌衛星總數的84%,還挑戰了兩次真正意義上的火箭可重復使用任務。
“當前,全球新一輪航天格局正加速重構,商業航天競爭趨于白熱化,我國商業航天保持快速發展,從全球看可以說是‘前有領跑者,后有競逐者’。一方面,美國商業航天持續領跑;另一方面,俄羅斯、歐盟、印度等國家和地區都在加速布局,我國既是‘追趕者’,也是‘被追趕者’。”楊柯巍說。
在藍箭航天工作了8年多,張蕾幾乎全程參與了朱雀一號、朱雀二號、朱雀三號這3款火箭型號的設計、研制和發射工作,其中朱雀二號、朱雀三號都已成功發射入軌。“那些之前選擇了‘國家隊’的老同學們看到我們公司的火箭發射多次取得成功,都覺得我雖然在民營企業,但是也在‘做一件很了不起的事’。”回看來時路,張蕾愈發堅定了自己的選擇,不光因為火箭發射取得了成功,更因為她的成長。
“朱雀一號、朱雀二號、朱雀三號……看似這些就是一個個火箭型號的名稱,但實際上我們每研制一款新型號火箭,都會有很多技術創新,這些創新背后,就是航天人的自我成長。”在張蕾眼中,這個過程很有趣,很有挑戰性,也值得她一直堅守在商業航天領域。
讓張蕾印象最深刻的是朱雀二號遙二火箭。“之前朱雀一號未能成功入軌,朱雀二號遙一火箭也發射失利,所以我們都期盼朱雀二號遙二能成功。”張蕾回憶,當在屏幕上看到朱雀二號遙二順利入軌,她興奮地和同事抱在了一起,“一把鼻涕一把淚”。她說:“一是因為終于成功了,前面經歷的失利情緒壓抑太久了;另一方面,我們也經歷了失利、歸零,失利、再歸零,做了非常扎實的工作,我們就應該成功。”
“做這件很了不起的事”的不止張蕾,在商業航天領域,很多年輕人都在與這項年輕的事業一起成長和蛻變。
入職銀河航天的第二年,夏赫松就開始獨立負責一顆衛星姿軌控系統的研制。“當時很多東西都是在‘邊干邊問邊學’,遇到棘手難題也沒有參考方案和抓手。”夏赫松回憶,那時的工作日常就是:白天做型號設計,晚上惡補知識,“單位里的前輩都是老師”。按照任務安排,這顆衛星只有兩個月左右的測試時間,但團隊里年輕人居多,他們就加班加點測,“硬是把兩個月干成了3個月”。
2023年年初,夏赫松負責研制的這顆衛星走下生產線,距項目立項才過去一年半左右。“一年半真的很快。”在夏赫松此前的概念里,衛星的研制周期一般在2-3年,且需要深厚的技術功底。“從學校畢業第二年,我就可以獨立負責一顆衛星的分系統研制,一年半就成功把衛星研制出廠,并保障它的安全,這很有成就感。”夏赫松說。如今,這位工作剛滿5年的年輕人,已經成功把3顆衛星送上天,手中還有4個衛星型號在研。
雖只比夏赫松早工作3年,但袁建富參與送上天的衛星卻已經超過80顆。“第一顆是2017年,第二年參與了3顆,第四年12顆,第六年55顆……”可以說,袁建富見證了整個商業衛星制造領域從“研發”到“生產”的轉變。“說白了,早些時候我們是在研發一顆衛星,但是經過這么多年技術創新迭代,現在我們是生產一批衛星。”袁建富說。
作為長光衛星第一個批量研制的衛星型號,吉林一號高分03系列衛星由研發轉向批量生產的過程中,首次提出了自動化測試需求。“摸著石頭過河”的袁建富為此專門調研了工業領域的多項自動化測試技術,結合衛星生產工藝流程,自主設計了一套自動化測試系統,并最終應用到高分03系列64顆衛星的批量生產中,大大提升了生產效率。目前,長光衛星所用的自動化測試系統都由這套系統更新而來。
“商業航天能發展成現在這樣,是我剛入行時沒想到過的。”袁建富告訴記者,最開始他的家人和朋友都感覺商業航天這個行業很新、不穩定,可能會有風險。但他感覺到,風險和機遇是并存的,“尤其是從當下的發展環境和形勢來看,商業航天的機遇確實太大了”。
更有確定性的未來
包括袁建富在內的很多人都意識到,商業航天的發展環境已經發生了變化。
劉子騰的工號是“366”,“比一年還多一天”,意味著他剛入職時藍箭航天還只有300多名員工。6年多過去,這家商業火箭公司的員工規模已經擴大到上千人,不光研制出了全球首枚實現入軌的液氧甲烷火箭,還正在沖刺“商業航天第一股”。
“發展速度真的很快。”讓劉子騰發出感嘆的不光是企業員工規模擴大的速度,他還發現,商業航天的供應鏈正在一步步拓展,越來越多航天產業以外的供應商,開始投身到這個領域,成為商業航天整機廠商的供應商。“這些企業憑借創新和努力,實現了在降本的同時,滿足了航天產業對產品更高的可靠性指標要求。”他說。
在商業衛星公司工作的夏赫松,對于產業鏈、供應鏈拓展的感受更加強烈。他觀察到,以前公司采購單機、元器件等多以航天五院、航天八院等傳統的“國家隊”配套供應商為主,后面隨著越來越多民營供應商的出現,選擇更加多元了,供應鏈成本和產品研制周期也有了顯著降低。“現在衛星研制已經進入批量化生產階段,也在不斷借鑒汽車制造的經驗,供應鏈體系越來越完整。”夏赫松說。
除了整個商業航天產業的形態,更積極的變化來自政策。2024年、2025年,“商業航天”連續兩年被寫入政府工作報告,措辭從“培育”變到“推動”,商業航天站上了“新興產業”這個新坐標。2025年11月,國家航天局印發《國家航天局推進商業航天高質量安全發展行動計劃(2025-2027年)》,提出將商業航天納入國家航天發展總體布局,加快形成航天新質生產力,實現航天發展效能整體提升,有力支撐航天強國建設。不久后,國家航天局成立商業航天司的消息傳遍大江南北,我國商業航天產業迎來專職監管機構。
“我國的商業航天發展環境,已經從初期的‘鼓勵支持為主’轉向‘支持發展與規范治理并重’,加速進入更高質量、更可持續的成長軌道,‘創新’‘協同’‘安全’成為發展主基調。”在楊柯巍看來,這是產業發展到一定階段后的必然結果,“尤其是商業航天作為高技術、高投入、高風險產業,只有高水平安全才能保證其高質量發展”。
一系列積極的變化背后,這群在商業航天領域摸爬滾打的年輕人,看到了一個更有確定性的未來。
剛工作時,夏赫松對于中國商業航天能發展成什么樣抱有疑慮,他不確定商業航天在中國的市場大不大,自己能不能在這個行業堅持下去。“這種不確定性已經很小了。”夏赫松告訴記者,他現在更確定的是,整個中國商業航天會快速發展,“未來5年或者10年,我們與國外的差距將會越來越小”。
袁建富也對未來充滿信心。他說:“能看到,國家對商業航天的態度正由‘鼓勵發展’轉向‘體系化推進’。隨著越來越多資本、人才的涌入,各級政府相關支持政策的落地,衛星互聯網、空間數據應用等需求將呈現爆發式增長,乃至太空旅游也會成為一種新的消費模式,商業航天的發展前景很廣闊。”
進入2026年,中國商業航天也開啟了“第二個十年”。近段時間,業內已經傳來了一連串的新動向。比如,作為我國商業航天發展的高地,2026年,北京將全生態鏈推進商業航天發展。近日,北京火箭大街項目完成竣工備案,正式進入交付啟用階段。未來,這里將提供星箭研發、試驗、智能制造、空天地一體化運控、產業培育和公共服務等10余項共享服務,精準適配商業航天全鏈條發展需求。
就在前不久,我國一次性向國際電信聯盟(ITU)申報了總規模超20萬顆衛星的衛星網絡資料。
中國政法大學國際法學院副教授孔得建表示,中國已申報大量衛星頻軌資料,但僅申報不等于占有。根據國際電信聯盟規則,必須在限期內實際部署衛星系統,才能最終確權。因此,在新型舉國體制背景下,我國必須加快推動太空基礎設施建設,盡快實現從“紙面申報”到“在軌部署”的實質轉化,才能真正搶占頻軌資源。
“信號已經非常明顯了,僅靠‘國家隊’很難完成這種量級的衛星批量化生產、發射,一定要靠商業航天和‘國家隊’聯手來做這件事。”夏赫松說。劉子騰也表示,可以預見,在未來5-10年內,我國衛星、火箭的發射需求將日益增長,“甚至可能呈指數型增長”。
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賈驥業 楊逸凡 來源:中國青年報
2026年02月10日 06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