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底，美國、以色列與伊朗三國酣戰之際，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到訪沙特、阿聯酋等中東四國，向外界拋出一顆措辭精準的信號彈。

澤連斯基以不點名的方式暗示，愿與某中東國家就軍事互助展開對話，直言“我們擁有他需要的，他也擁有我們需要的”。以色列媒體迅速將其解讀為具體的軍事合作意向。與此同時，伊朗向聯合國安理會遞交照會，指控烏克蘭向中東派遣數百名軍事和情報專家構成對“侵略行為”的直接參與。

3月26日，澤連斯基到訪沙特、阿聯酋等中東四國

這兩件事疊加，意義遠超單純的外交摩擦。而是標志著烏克蘭危機的外溢已突破代理人戰爭的傳統范式，正向中東滲透。烏克蘭用戰場淬煉的實戰經驗，正在中東開辟全新的地緣博弈路徑。

烏克蘭與中東的關系：從利益網絡到防務綁定

美以與伊朗過去40天的戰爭，徹底打破了中東地緣政治的原有平衡，也將烏克蘭推到前所未有的戰略位置。此前，烏克蘭與中東各主要力量之間的關系，是一張基于實用主義的利益網絡；如今，這一網絡正快速向防務合作傾斜。

烏克蘭與伊朗之間的裂痕，早在這場戰爭之前便已出現。2020年，伊朗擊落烏克蘭國際航空752號客機，造成176人遇難，給烏克蘭留下難以愈合的政治創傷。2022年烏克蘭危機爆發后，伊朗向俄羅斯提供大量“沙希德-136”自殺式無人機，并仿制改良，成為兩國關系決裂的導火索。因此，烏克蘭在此次戰爭中選擇積極配合美以并非偶然。

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此前宣稱，將向中東派遣軍事專家團隊，協助美國及海灣盟友攔截伊朗無人機。伊朗隨即宣布烏克蘭已成為“合法打擊目標”，指控基輔向以色列提供無人機技術。而烏克蘭外交部發言人則斥之為謊言，并表示“德黑蘭沒有任何資格指責他人，正是它率先向俄羅斯輸出了攻擊烏克蘭平民的武器”。

烏克蘭與海灣阿拉伯國家關系，也從中立旁觀轉變為主動合作。戰爭爆發前，沙特、阿聯酋和卡塔爾一貫推行平衡外交，在烏克蘭危機中保持中立姿態，對烏援助主要集中在人道主義和糧食領域，回避軍事合作。

伊朗的“沙赫德”單程攻擊型無人機造價只要2-5萬美元

但2026年初以來，伊朗的報復性打擊接連襲擊海灣國家的能源設施、港口和軍事基地。海灣國家發現，無論是美國的安全承諾、境內的美軍基地，還是西方提供的先進防空系統，都無法提供絕對安全保障。更難以承受的是經濟賬：用耗資370萬美元一枚的“愛國者”導彈，攔截造價僅兩三萬美元的伊朗無人機，這種消耗完全不可持續。而烏克蘭在戰爭中積累的無人機攔截經驗，提供了一套截然不同的解題思路。

烏克蘭與以色列的關系復雜。以色列擁有大量烏克蘭裔猶太人社區，但在援烏問題上長期保持戰略模糊，僅提供人道援助和有限的非致命性裝備，以免激怒俄羅斯，影響其針對伊朗的行動自由。

在澤連斯基出訪海灣國家期間，以色列是唯一一個沒有邀請他的國家。盡管內塔尼亞胡兩周前曾主動聯系澤連斯基，希望交流反無人機經驗，但隨后杳無音訊，對話未能推進。

這種“有意愿、沒跟進”的姿態，折射出以色列更深層的戰略猶豫：既想要烏克蘭的反無人機經驗，又不愿意在此刻選邊站隊。

烏克蘭的戰略身份重塑：從受援者到支援者

澤連斯基此次中東之行，與其說是外交訪問，不如說是戰時資源整合的主動出擊，核心邏輯在于烏克蘭和中東高度互補的戰略需求。

烏克蘭手中握有中東國家最稀缺的資產：四年戰爭積累的“沙希德”無人機作戰數據庫，涵蓋探測頻率、飛行特征、電磁信號、飽和攻擊下的目標優先級排序等實驗室都難以模擬的實戰細節。與此同時，烏克蘭研發出一套造價低至1000美元的攔截無人機，專門用于以“廉價對廉價”的方式摧毀來襲目標，將攔截成本從數百萬美元量級壓縮至數千美元。五角大樓的報告稱，烏克蘭已躋身全球無人機作戰領域的頂級玩家行列。

交換的另一端，則是烏克蘭長期渴求的戰略資源。烏克蘭希望從海灣伙伴手中獲取的，包括愛國者防空系統的攔截導彈補充、對烏克蘭防務工業的直接投資，以及穩定的能源供應——特別是柴油。柴油是烏克蘭戰時最脆弱的燃料命脈之一，關系到軍隊后勤、農業生產和整個國家運轉。而澤連斯基在此行中，已確認獲得了至少一年的柴油供應協議。

澤連斯基的高明之處，在于其向海灣國家領導人構建了一個核心敘事：烏克蘭危機與美伊戰爭，本質上是同一場戰爭——俄羅斯衛星正在為伊朗提供海灣地區能源基礎設施的精確坐標，烏克蘭、以色列與海灣國家，面對的是同一套威脅體系。

該敘事將烏克蘭從一個需要被同情和援助的受害者，重新定位為一個手持稀缺戰場資源、主動輸出安全價值的戰略供給者。

其中，以色列是澤連斯基最重視的戰略目標。以色列急需烏克蘭那套經過戰場驗證的低成本反無人機體系。烏克蘭則需要從以色列獲得遠程精確打擊能力、頂尖的電子戰和網絡攻擊技術，以及在情報、監視、偵察方面的尖端資產——這些，是烏克蘭在對俄作戰中長期渴望卻無法從西方獲取的東西，一旦這套互補資源實現對接，其戰略價值不亞于任何一筆軍事援助。

烏以合作將如何攪動當前中東“棋局”？

烏克蘭深度介入中東局勢，對伊朗的最大沖擊不在于軍事力量本身，而在于它系統性地解構了伊朗的核心戰術資產。

伊朗的不對稱戰略長期依賴廉價無人機的規模優勢——用數量對沖質量，用消耗代替精準。而烏克蘭的反無人機戰術與技術，正是針對伊朗裝備的“靶向解藥”。

更關鍵的是，烏克蘭能夠識別俄羅斯衛星的偵察方向與運行模式。這意味著伊朗依靠俄羅斯衛星偵察進行的精確打擊，將容易被預判，從而威脅到俄伊兩國之間隱形的情報協作鏈條。

此次危機最深遠的影響，是加速了全球對抗格局的清晰化。一個由美國、以色列、烏克蘭為核心，串聯海灣國家的“反伊朗技術聯盟”正在浮出水面；與之對立的，是俄羅斯通過衛星情報支持伊朗作戰、并與伊朗共享戰術經驗的“俄伊戰略協作聯盟”。

俄羅斯在這場沖突中的表現頗為耐人尋味：既沒有軍事介入伊朗之戰，也沒有公開表態力挺德黑蘭，普京僅發表了一份吊唁哈梅內伊的聲明，并呼吁各方降低緊張態勢，試圖將自己定位為調停者而非參戰方。這種克制，部分源于它不愿破壞與特朗普政府的關系，美國是烏克蘭停火談判的關鍵變量。

但無論俄羅斯如何定位自身，它都面臨著一個嚴峻的結構性困境：烏克蘭前線的消耗持續不斷，而它最重要的地區盟友伊朗也同時承壓，且承壓的方式，恰恰是烏克蘭經驗加持下的更高效的反制體系。

這是一種不對稱的戰略消耗——俄羅斯要在兩條戰線上分散有限的戰略資源。

停火未能消除變數：止戰比想象中漫長得多

4月8日，持續40天、將整個地區推至全面戰爭邊緣的美伊軍事對抗，在巴基斯坦斡旋下達成兩周停火協議，雙方代表團將于4月10日在伊斯蘭堡啟動下一階段談判。

然而，停火協議甫一生效，爭議便已出現——以色列宣布協議不適用于黎巴嫩，并繼續對黎巴嫩南部發動打擊。與此同時，海灣數國在停火生效數小時內仍報告遭到伊朗無人機襲擊。美伊雙方各自宣稱勝利，但伊朗提出的十點方案涵蓋制裁解除、美軍撤離海灣基地等核心訴求，與美國立場之間仍橫亙著巨大的鴻溝，美國副總統萬斯更是將本次停火定性為“脆弱的休戰”。

伊斯蘭堡談判能否在14天內彌合這一鴻溝，所有人心里都沒有答案。而分析人士則指出，美方武力使用的公信力已在此次沖突中受到削弱，談判桌上的格局因此更加復雜，談判前景充滿不確定性。

對烏克蘭而言，這一切遠未結束。中東沖突越久，烏克蘭的經驗技術就越有戰略價值，它與海灣國家和以色列的防務合作就越有生命力，換取的資源和戰略杠桿就越大。而一旦中東真正實現停火乃至和解，這一邏輯的基礎便會大幅松動。

真正的止戰，往往比想象中漫長得多。核問題的處置、制裁體系的拆解、黎巴嫩戰場的歸宿、伊朗國內政治的走向——每一個變量，都是一道未解的方程。在這些方程找到答案之前，霍爾木茲海峽的風暴與第聶伯河的戰火，仍將通過那條看不見的數據鏈和實戰手冊，連成一片。（作者系北大匯豐中東研究所執行所長朱兆一）

編審：邢硯薷 張曉雯 張艷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