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荒”暴露越南經濟“命門”

自美以聯合對伊朗發動軍事打擊以來,霍爾木茲海峽運輸通道受阻,國際油價在短期內大幅上漲。高度依賴中東能源的東南亞國家首當其沖。越南更是陷入近年來最嚴峻的能源危機。越南工業和貿易部相關負責人強調,本次能源危機的影響范圍和程度,已超過20世紀70年代的石油危機。這場“油荒”再次暴露了越南經濟增長模式背后的脆弱性。
越南全力應對危機
越南經濟對外依存度高,時常受外部沖擊波及,從過往經驗來看,越南具備快速識別危機并采取力所能及應對措施的能力。
3月初,越南工業和貿易部啟動成品油供應保障應急機制,多措并舉穩定市場。3月4日,越南政府成立能源安全保障工作組;3月9日,將汽油、柴油、航空燃料及部分石化燃料進口稅率臨時下調至0%;3月20日,越共中央政治局發布第14號結論,部署保障燃料供應、穩定價格相關工作,并提出構建國家能源戰略儲備體系。近期,越南總理范明政要求加快在宜山煉油廠附近建設百萬噸級原油儲備庫,并推進榕橘經濟區國家煉油化工與能源中心項目建設。
在外交層面,越南積極尋求外部援助。范明政致電多位中東國家領導人,甚至向日本提出釋放石油儲備、購買航空燃料的請求。即便中國在自身實施成品油出口管制的背景下,也向越南運送了10萬桶餾分燃料,為其緩解危機提供支持。
這些舉措在短期內確實起到了一定的穩定作用。4月4日,越南稱,各成品油經營企業已進口和采購了約320萬立方米成品油,加上目前約160萬立方米—180萬立方米的庫存,國內成品油供應可保障至4月底。
然而,這些舉措的局限性顯而易見。據測算,新燃料進口稅率若執行至4月底,將導致國家財政收入減少逾4000萬美元。同時,若危機延宕日久,外部供應和援助能否持續同樣存疑,日韓兩國自身能源供應已面臨壓力,中國、泰國等周邊供油國也收緊了出口。
更關鍵的是,降稅、求援本質上只是應付,無法從根本上解決儲備不足和依賴進口等結構性問題;建立戰略儲備雖對保障國家能源安全意義重大,卻難以解決當下的“燃眉之急”。
目前,油價波動已引發連鎖反應。據VNExpress3月20日報道,沙子、石材和水泥等建筑材料價格較年初上漲10%—30%,全國運輸企業不得不提高票價,航線經營更是困難重重。據最新數據,3月份,越南消費者價格指數同比上漲4.65%,創5年來同月最高紀錄。
夏季將至,越南往年缺電困境仍歷歷在目,疊加此次能源危機,政府“今年絕不允許缺電”的目標,實現起來“極其困難”,越南新一屆黨政領導班子提出的“兩位數增長”愿景,在首年就面臨巨大考驗。
越南經濟發展的結構性短板
外部依賴程度很高。越南自革新開放以來就形成了依靠外資外貿驅動的發展模式,目前是世界上對外依存度最高的經濟體之一。2024年,越南貿易額占GDP的170%以上。越南憑借勞動力與政策紅利吸引國際巨頭,形成成本低、周轉快的出口加工模式,這一模式對國際原材料、能源和中間品需求很大,也高度依賴穩定的能源輸入與高效物流。雖然越南將外向型發展發揮到了極致,取得了令人矚目的發展成就,但近年來在新冠疫情、逆全球化、“脫鉤斷鏈”等一波波逆風下,越南依托成本優勢坐享全球化紅利的時代已過去,相關經濟安全風險正日益轉化為其發展過程中不可回避的安全成本。
基建、能源發展不足。基建方面,越南超過90%的貨運依賴公路運輸,且公路標準較低,南北之間高速公路尚未貫通,而鐵路和水運長期缺乏投入。城市擁堵和輸電網絡老化問題同樣突出。能源方面,越南依賴煤炭和水電,但本土煤炭資源趨于枯竭,水電開發已近飽和,而近年電力需求激增,多次出現“電荒”,嚴重影響企業正常生產。盡管政府推動新能源發展,但儲能與電網調峰能力不足,加之項目審批緩慢,短期難以彌補供應缺口。目前,越南能源仍然依賴進口,87%的原油進口自科威特,逾30%的成品油需要進口,逾70%的航空燃料需要進口。能源結構轉型緩慢,進一步加劇了經濟的脆弱性。
體制機制思維落后。越南內外政策以“靈活”著稱,但所謂“靈活”,其本質是擅長應付、招架,擅長從戰術層面緩解問題,而非預測、規劃,從戰略高度上思考和防范問題。越南在發展過程中,存在著戰略規劃前瞻性不足、部分領域仍沿用粗放增長模式等問題,同時面臨著部門本位與地方本位主義所導致的推諉短視、行政低效等問題。越南能源發展規劃遷延日久就是明證,改革緩慢,在順風順水的內外環境下尚能過關,但當下,若不能有效突破這些軟短板,將削弱越南在區域競爭中的制度優勢,影響高質量發展進程。蘇林擔任越共中央總書記以來,注重體制機制改革,將其作為促進發展的“杠桿中的杠桿”,但其成效仍需時間檢驗。
越南“油荒”帶來的啟示
越南“油荒”的啟示是深刻的,對廣大發展中經濟體具有重要的警示意義。
第一,發展不能靠施舍。越南依賴外資外援和國際優惠待遇,技術溢出效應有限,本地配套能力提升緩慢。除能源領域外,越南電子、紡織業等外資較多的行業,核心技術亦多由外方控制,這難以幫助越南實現夢想中的“彎道超車”。真正的成長不能寄望于別人的“施舍”或技術轉移。必須走自主自強之路:提升科技創新和數字化水平,掌握核心環節;提高本地企業配套能力,形成完整產業鏈;培育本土品牌和人才體系;夯實基建、能源、物流等基礎保障體系。
第二,秉持全面安全觀。安全是發展的前提,不能只算經濟賬。任何單一領域的風險外溢,都可能演變為沖擊全局的系統性危機。良性發展必須基于全面安全觀,尤其是統籌經濟安全、金融安全、技術安全、數據安全、能源安全等新興領域安全,在追求高增速的同時,應當及早識別并防范關鍵節點上的系統性風險,不能以犧牲某一領域的安全為代價。
第三,樹立正確政績觀。越南將GDP增長目標錨定在10%的高位,在提振民族發展信心的同時,也帶來了不小的政策壓力。經濟增長不能只看表面數字,更要重視發展的質量、結構與可持續性,重視環境承載力和區域協調發展。正如越共中央總書記蘇林所指出的,越南發展不能“誤判、自我神化、自我催眠”。要把精力放在打基礎、利長遠、防風險上。真正的發展不在于一時增速多快、項目多大,而在于經濟結構是否優化、民生是否改善、資源是否可持續,只有經得起實踐、人民和歷史檢驗的發展,才是實實在在的政績。(作者系中國現代國際關系研究院東南亞和大洋洲研究所副研究員李建鋼)
編審:邢硯薷 張曉雯 張艷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