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30日，伊朗議會國家安全委員會審議通過了擬對霍爾木茲海峽通行船只收費的法案草案——內容覆蓋準入、收費、結算、通行等全流程細節。

此舉標志著伊朗試圖將海峽管控從臨時軍事干預，轉向制度化、政治化與商業化的長期模式。但截至目前，該方案仍處于立法后籌備、尚未全面落地執行的擬議狀態，最終落地實施也面臨多重挑戰。

擬議中的海峽收費方案

伊朗擬議的海峽收費方案，并非簡單的“過路收費”，而是一套以地緣政治為核心、以經濟收益為支撐、以強化管控為目標的規則設計。方案既凸顯了伊朗對海峽的管控意圖，也暗藏其應對制裁、分化國際陣營的戰略考量。

一是設置準入政治門檻。方案細則顯示，伊朗將對通行船舶實施極為嚴格的準入與背景審查。美國、以色列及所有單方面對伊朗實施制裁的國家船舶被全面禁止通行，初期僅向中國、俄羅斯、印度等核心友好國家開放，后續將逐步擴展通行范圍。船運公司必須通過伊朗革命衛隊關聯中介提交船舶信息、貨物清單、船員資料等完整材料，經革命衛隊專屬司令部審查，確認與“敵對陣營”無關聯后，方可進入收費通行環節。這一前置性審查，從源頭確立了海峽通行的政治篩選標準。

二是采取收費分級制度。在核心收費機制上，伊朗采用以國家友好度為核心的分級定價模式，共設置五檔友好等級。與伊朗關系越緊密的國家，其船舶享受的收費標準與通行便利度越高，而且友好國家船舶還可使用專屬VIP通道。計價方式按船型差異化設定：油輪以每桶1美元為談判起價，200萬桶級超級油輪單次通行費最高可達200萬美元。部分船舶可依據友好等級、貨物類型獲得最高30%的費用返還，進一步強化了親疏有別的通行導向。

三是結算環節體現“去美元化”特征。伊朗明確拒絕美元結算，優先支持人民幣及與法定貨幣掛鉤的穩定幣，同時接受現金支付與易貨貿易，官方財務系統以伊朗里亞爾為計價基準。這一安排既與伊朗長期推動去美元化的戰略目標一致，也源于其深陷美元制裁體系、難以正常使用國際支付渠道的現實困境。付費審核通過后，船舶將獲得專屬通行代碼與指定航線——航線劃定于伊朗本土與周邊島嶼之間的領海水域，而非海峽傳統中線。船舶駛入前須通過無線電播報通行代碼，并由伊朗巡邏艇全程護航，整個通行過程處于伊朗直接管控之下。

四是執行過程富有彈性。伊朗通過政府間外交談判，與部分友好國家達成費用減免或豁免協議，但具體豁免名單并未公開。非友好國家船舶可通過改換巴基斯坦等友好國家船旗的方式獲取通行資格。巴基斯坦也已為國際商船提供此類第三方掛靠服務。此外，伊朗將安全與環保標準列為附加通行條件，與準入審查、收費規則、通行流程共同構成完整監管體系，進一步鞏固其對霍爾木茲海峽的單方面管控權。

方案落地前景難料

作為全球油氣運輸的咽喉要道，霍爾木茲海峽通行規則的變動，直接牽動國際能源與航運格局。伊朗推出的海峽收費方案，本質上是在地區沖突與國際制裁雙重壓力下，將地緣戰略優勢轉化為經濟與政治籌碼的現實選擇。

短期來看，該方案具備一定的執行基礎與存續條件。一方面，伊朗對海峽擁有實際控制力——海峽最窄處僅33公里，伊朗牢牢掌控北線主航道；經海峽運輸的全球油氣中超過70%流向對伊朗態度相對溫和的亞洲國家，因此相關國家為保障能源供應安全，短期內不得不接受收費規則或通過外交協商尋求變通，這為方案落地提供了現實條件。另一方面，經濟收益將成為伊朗堅持推行方案的重要動力。據估算，該方案每年可帶來超1000億美元通行費收入，約占伊朗GDP的20%至25%，能夠有效彌補戰爭損失與制裁造成的財政缺口。此外，友好度分級定價與非美元結算設計，也強化了伊朗與友好國家的經濟綁定，為短期執行爭取部分國際支持。

但從長期視角觀察，這一收費模式面臨法理、地緣、市場、內部管控等多重致命挑戰，可持續性堪憂。

首先，方案存在先天國際法理缺陷。根據《聯合國海洋法公約》，霍爾木茲海峽屬于國際航行海峽，各國船舶依法享有過境通行權，沿岸國無權征收非服務性費用。伊朗收費行為本質上是對國際航運規則的突破與挑戰，雖短期可依靠軍事力量強行實施，但長期缺乏法理依據，難以獲得國際社會普遍認可，將持續面臨法理爭議與輿論壓力。

其次，美伊地緣博弈構成方案存續的最大外部變數。美國堅持要求伊朗無條件重新開放海峽，不僅對伊朗發出軍事打擊威脅，還對收費行為提出公開質疑，甚至聲稱收費權應歸屬美國。雙方核心訴求存在根本對立：伊朗要求美國解除制裁并以通行費補償戰爭損失，美國則拒絕妥協并持續加碼施壓。雙方博弈一旦陷入長期僵持，要么伊朗被迫在軍事壓力下調整收費規則，要么地區沖突進一步升級，導致海峽通行再度中斷，收費機制自然也就無法維系。

最后，伊朗面臨自身戰略把控的內在困境。伊朗需要維持適度軍事威懾以保障收費機制的“約束力”，但威懾過度也易激化地區沖突，導致霍爾木茲海峽通行量進一步萎縮；若管控尺度放松，則又會削弱對海峽的實際控制，使收費方案流于形式。此外，由于該收費方案高度依賴友好國家的支持，若收費標準過高、通行條件過于嚴苛，則可能損害伊朗與友好國家的雙邊合作關系，讓收費方案最終陷入“無人埋單”的尷尬境地。

此外，國際聯合施壓正在形成合力。英國已牽頭40余個國家協調外交與經濟手段，要求伊朗重新開放海峽。隨著收費方案推高全球能源價格與國際航運成本，更多國家或將加入反制陣營，形成國際共識層面的壓力，倒逼伊朗調整甚至放棄現有收費模式。

總體而言，伊朗推行的霍爾木茲海峽收費方案，是特殊地緣政治環境下的階段性權宜之舉。雖然其在短期內可憑借對海峽的管控能力與部分國家的現實需求實現自身訴求，但長期來看，由于受國際法理缺陷、美伊戰略對抗、替代航線成熟、國際聯合反制等多重因素制約，收費機制注定難以成為穩定、可持續的國際通行規則。（作者系中國現代國際關系研究院中東所高婉瑩）

編審：高霈寧 張曉雯 張艷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