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戰還是“TACO”?美國對伊決策騎虎難下

自2月28日美以聯合對伊朗發動空襲以來,戰事延宕已40天。隨著戰爭的升級,美國對伊朗戰略逐漸顯露出明顯的搖擺與不確定性:一方面,美國從全球范圍內向中東調集軍力,強化軍事打擊態勢,“地獄之火”“打回石器時代”之類恐嚇性言論不斷放出;另一方面,特朗普又在社交媒體不斷發表與伊朗“接近達成協議”“實現和平”“中間人實現和解”的樂觀言論,似乎表明特朗普從未放棄通過談判結束戰爭的可能性。這種相互矛盾的表態和動向,充分說明此時的美國對伊戰略已然呈現出一種進退失據、左右為難的混亂狀態。
特朗普對伊朗戰略層面的混亂注定了戰術層面的兩難選擇:是繼續加碼,甚至不惜冒著陷入“戰爭泥潭”的風險發動地面作戰,以取得對伊朗戰爭的全面勝利?還是找個臺階尋求“體面”退出,即使這樣有失大國顏面,還可能動搖其中東地區霸權和全球影響力。一句話,“地面戰還是TACO”,成了特朗普不得不面對的兩難選擇。“TACO”是英國《金融時報》專欄作家羅伯特?阿姆斯特朗創造的國際政治熱詞,全稱為“Trump Always Chickens Out”(特朗普總是臨陣退縮),精準概括了特朗普政府在國際事件上戲劇性的“強硬威脅—壓力累積—突然軟化”的行為模式。
美國為何陷入兩難抉擇?
美國之所以陷入地面戰和TACO之間的兩難,說到底是目標、能力和代價之間出現明顯錯位。美國對伊戰爭的三大核心目標——削弱軍事能力、徹底消除核威脅、政權更迭——本質上都不是靠空襲與“斬首”行動就能實現的。美國如果要真正“實現目標”,就不可避免地要選擇地面行動,而這一步的成本和風險是完全不同量級的。美國固然有能力發動地面戰,但問題在于進入地面戰后要付出的代價難以承受。中東過去二十年的經驗證明,一旦地面介入,就很難快速收場,很容易陷入長期消耗;而且伊朗的情況比伊拉克、阿富汗更復雜,其地緣縱深、社會動員能力以及地區抵抗網絡,都意味著美國一旦發動地面戰,很可能使局部戰事演變為更廣范的對抗,再次陷入“人民戰爭”的泥淖。這種情況下,軍事行動不再是短期決策,而是一個可能拖累數年的戰略投入,地面戰帶來的風險成本是特朗普政府不得不考慮的因素。
同時,美國國內外的壓力也在擠壓特朗普的決策空間。從國內看,美國社會對再次卷入大規模中東戰爭的支持度有限,財政壓力和政治分歧也在放大成本考量;從外部看,各類盟友一方面依賴美國安全承諾,另一方面又擔心局勢失控帶來的能源和經濟沖擊。在這種情況下,TACO路徑或成現實選擇,即通過持續施壓維持威懾,同時在關鍵節點選擇降溫,為自己留出回旋空間,但這種做法的代價也非常大:如果不斷加碼后又選擇后撤,很容易被盟友解讀為缺乏決心和能力,從而削弱自己的威懾力,反過來又可能鼓勵伊朗不斷試探自己的底線。于是就形成一個循環:不打地面戰則目標達不到,真打地面戰代價難承受;想退,又必然面臨信譽受損。正是在這種目標過高、手段受限、成本上升的結構性矛盾下,特朗普才會被困在“要不要下場”和“如何體面收場”之間,進退都不輕松。特朗普前后不一、互相矛盾的表態,既是美國對伊戰略和戰術層面邏輯混亂的直接體現,也是其標志性“TACO”行為模式的典型前兆。
兩種選擇均令美國面臨多重風險
特朗普無論選擇地面戰還是TACO,都面臨多重風險。首先從軍事層面來看,美國選擇發動地面戰這條路徑并不難,難點在于一旦進入就很難控制節奏。對伊朗這樣具備戰略縱深、防御體系和動員能力的國家,沖突很容易從有限行動演變為長期消耗,而且對美軍來說,不僅要面對伊朗全民上下的正面作戰,還涉及后勤補給、駐防以及地區內親伊朗抵抗陣線的聯動壓力,沖突甚至可能外溢到美國在整個中東的所有軍事基地和紅海航道。反過來看,如果特朗普選擇TACO路徑,則意味著僅限于空中打擊,結果是除了對伊朗造成“徹底破壞”之外,事實上等于放棄戰爭之初設定的三大目標。更何況就算特朗普愿意選擇TACO路徑,美以伊戰爭第三方、美國親密盟友以色列能否接受,還是一個巨大問號。
從政治層面看,地面戰的風險更加直接。一旦地面戰開啟,美軍人員傷亡數必然增加,美國國內的黨派壓力和反對聲音會迅速上升,特朗普必將面臨巨大的輿論和選票壓力;同時,中東地區的盟友如沙特等國也未必支持沖突升級,尤其是在能源與地區穩定高度敏感的情況下,分歧可能被放大。如果走TACO路徑,特朗普就不得不面臨信譽損失與威懾力減退的成本,一旦在中東盟友國家中形成“施壓之后選擇回撤”的普遍預期,則美國必然在戰略上損失地區領導力和威懾力。
從經濟層面看,兩種選擇同樣各有成本。地面戰意味著高額軍費開支,同時一旦沖突波及能源運輸,全球油價上升幾乎是必然結果,也會推高美國國內的通脹壓力,影響經濟基本面;而TACO路徑雖然避免了直接戰爭成本,但無法穩定市場預期,能源價格、航運成本和金融市場波動仍將存在,企業與投資者的不確定性上升,同樣會對經濟造成持續擾動。換句話說,選擇地面戰,短期成本高但路徑清晰;選擇TACO路徑,成本分散但拖得更久,兩者都不輕松。
美以伊戰爭對地區局勢及未來國際格局的影響
開戰容易停戰難。盡管特朗普反復宣稱要達成“和平”協議,但目前延宕了40天的美以伊戰爭不僅看不到真正降溫、緩和及停戰的跡象,甚至還存在繼續發酵、擴大和外溢的趨勢,對未來世界格局的影響也逐漸顯現。
從中東地區來看,美國主導下的中東秩序正在走向瓦解。在安全構架方面,美以伊戰事已從初期的“定點打擊”演變為互相打擊基礎設施的長期消耗戰。以色列在美國的協助下對伊朗保持高強度空中打擊,伊朗在復仇情緒和政權安全壓力下,將持續采用“非對稱”作戰方式與美以對峙,使中東局勢處于高壓狀態。沙特、阿聯酋等海灣國家在美國的“安全保護傘”下不僅未得到有效保護,反而成為這次美以伊戰爭的受害者,這一教訓促使他們在安全上重新考慮新的安全構架、迫切渴望強化自身和集體防御能力建設。在經濟可持續性方面,美以伊戰爭已經引發波斯灣這個全球能源心臟的震蕩效應。作為全球約20%海運石油與20%液化天然氣的必經通道,波斯灣唯一向外通道霍爾木茲海峽遭封鎖,已導致國際油價一路飆升,各國叫苦不迭。受此影響,全球能源市場已經從“穩定供給期”轉向“高波動、高風險供給新常態”,加速推進石油運輸路線和能源供應的多元化將成為產油國和非產油國的普遍自覺。
從全球來看,本次美以伊戰爭將成為分水嶺事件。首先,全球經濟的“不確定性”迷霧更加嚴重,通脹壓力加劇,能源和生產資料供應鏈全面受阻,各國增長預期都在下調。國際體系上,美國霸權或進入“蘇伊士運河時刻”,美國的國際聲譽空前下降,面臨崩塌;美國的盟友體系松動,傳統歐洲盟友迅速與美軍行動“撇清關系”,霍爾木茲海峽護航之爭進一步加大大西洋聯盟的裂痕,用“離心離德”來形容亦不為過。
放眼未來,美以伊戰爭不可能永遠打下去,終有結束的一天。在“后美以伊戰爭”時代,全球南方國家的崛起和多極化格局趨勢將加速成型,巴基斯坦協同其他三國居中斡旋的積極舉動,表明全球南方國家崛起已初現端倪。近期,加拿大與北歐五國召開奧斯陸會議也意味著世界中等強國的戰略自主意識空前高漲。在“后美以伊戰爭”時代,美國“單極霸權”將進一步衰退,全球安全觀念將逐漸轉變,傳統軍事同盟的絕對安全性被打破,全球整體安全觀將趨于盛行,中國全球四大倡議將得到國際社會越來越多的理解、認同、擁護。(作者系北京語言國別和區域研究院教授、伊朗研究中心主任王澤壯)
編審:邢硯薷 張曉雯 張艷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