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8日，德國聯邦交通部長帕特里克·施尼德面對記者，就鐵路的延誤問題對國有的德國鐵路公司表達了強烈不滿：“這已經是朝著威脅民主的方向發展了。”這似乎讓人有些摸不著頭腦：鐵路的狀態怎么會被上升到制度安全的高度，該作何理解？

關于鐵路，德國流傳著一個近乎自黑的笑話：眾所周知，德國人并不以熱情見長。但兩個德國人初次見面，想立馬拉近距離只需要兩個話題，一是抱怨永遠糟糕的天氣，二是抱怨永遠不準時的德鐵。德國鐵路近年來所暴露的基礎設施質量和運營水平之糟糕，已成為德國社會上下不爭的事實。

僅舉一例：2025年德鐵的準點率僅60%，且晚點6分鐘之內都算“準點”。筆者曾在去年7月乘坐德鐵列車從柏林去法蘭克福，一路上遇到和聽聞的技術故障之頻繁（如列車衛生間不能使用、鐵路網電路故障、鐵軌維修等，尤以列車空調“因高溫不能啟動”最為奇特），運營系統問題之多（如城鐵火車高鐵共用一條鐵路、列車晚點、車站調度不暢等），管理制度僵化之嚴重（如整班列車因為乘務員換班遲到而遲遲不發車），都與外部世界對“德國制造”的好感、對德國作為發達國家和科技強國的印象嚴重脫節。可以說，那個守時守紀到近乎刻板、質量追求精益求精的“德意志神話”，已經逐漸消逝在歷史記憶中。

德國人多年來吐槽德鐵的全民性“幽默”，對改善現狀也收效甚微。單在2024年，德鐵就虧損了18億歐元，其中因晚點損失營業額7億歐元，僅對旅客的賠償就有近2億歐元，造成直接和間接國民經濟損失高達數十億歐元。到2025年虧損進一步擴大到了23億歐元。如果放眼其他兼具經濟、社會甚至是政治效益的關鍵基礎設施，類似的問題不勝枚舉。比如柏林新機場長達15年且丑聞纏身的建設過程，斯圖加特火車站項目的建設周期一拖再拖，預計耗時已經延長到20年。這類問題見得多了，德國人難免會想：造成這類現狀的究竟是偶發性事故，還是德國上下制度性的失靈？

對于德鐵晚點威脅德國民主制度的邏輯，施尼德是這么解釋的：“我們絕不允許讓民眾產生這樣的印象：國家無法解決諸如橋梁年久失修、火車晚點到令人發指之類的問題。我們必須證明，我們具備行動能力。”在他看來，政府要竭力避免公眾把列車晚點與政府無能畫等號。一旦公眾建立了這種直接因果聯系，對國家和制度的信心就會下降，導致民粹和極端力量趁機得勢，威脅社會凝聚力和安定局面。

不得不說，放在2026年的語境下，這種觀點看起來很合乎情理。德國國內生產總值在2023年、2024年連續萎縮之后，2025年僅迎來微弱增長。俄烏、美以伊等軍事沖突造成德國能源價格居高不下，美國的貿易保護主義政策又讓依賴對外貿易的德國經濟承壓，曾引以為傲的制造業持續不見好轉，“歐洲病夫”的說法再度浮出水面。德國上屆三黨聯合政府最終因執政理念不合而提前解體，總理默茨領導的聯盟黨和社民黨聯合政府雖然誓言改革，然而新政府在最新民調中滿意度僅為24%。另一邊，德國國內右翼民粹勢力已漸成氣候，甚至在民調中數度成為第一大黨，德國的共識政治傳統正面臨前所未有的挑戰。

因此，德國政治精英內外承壓之大可想而知。實際上，施尼德的“威脅民主說”，與默茨2月份訪華之后“德國人必須更努力工作”的講話思路一致，也顯示出同樣的焦慮：德國已經意識到自己不再是領跑者，而是需要奮起直追。

當然，由德鐵晚點引發的制度性焦慮也有其積極一面。如果從合法性角度來觀察，這意味著德國社會不再僅僅以選舉政治的程序性維度（輸入型合法性）作為合法性基礎，而是開始從治理績效的結果性維度（輸出型合法性）來衡量政治秩序。選舉的勝利不能代表一切，有效的治理、經濟與社會的發展以及民眾的獲得感，才能帶來制度的穩定性。這何嘗不是一種姍姍來遲的發展和治理觀念領域的“范式轉移”？（作者是上海外國語大學歐洲研究所執行所長、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