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對于同處全球第一梯隊的中美AI發展模式,國際上多有關注和比較。為何中美AI走上不盡相同的發展路徑?開源與閉源以及將AI視為“水”或“石油”等形象比喻背后,有著怎樣的理念和實踐差異?本期“環球圓桌對話”就此展開討論。
李 崢:中國現代國際關系研究院美國研究所副所長
張薇薇:中國國際問題研究院世界和平與安全研究所副所長
王元豐:新質生產力50人論壇秘書長
探尋中美AI路徑差異深層動因
李 崢
隨著人工智能(AI)革命持續深入,中美兩國AI發展路徑正呈現出越來越鮮明的差異。這不僅體現在技術路線、產業結構和治理方式上,還體現在對AI本質屬性的理解上。近來有媒體用了一個頗具啟發性的比喻概括中美AI生態的不同:美國更傾向于把AI看作新的“石油”,強調深挖壁壘、占據高地、攫取超額收益;中國則把AI視作“水”,重視其廣泛流動,深入各行各業,滋養實體經濟和社會運行。
這個比喻揭示了一個重要事實,即人工智能不僅是一場技術革命,還涉及對技術如何嵌入社會、服務發展、分配紅利等的深層理解。
從現實看,美國在全球AI前沿創新中占據優勢。其大型科技公司、風險資本體系、頂尖高校和國家安全機構之間形成強耦合關系,推動AI不斷向著更強模型、更高算力、更大投資集中。美國的核心邏輯,是通過持續突破技術上限來維持領先地位,并將技術領先轉化為市場主導權、規則塑造權和戰略優勢。人工智能在美國的發展,天然帶有強烈的資本屬性、稀缺資源屬性和國家競爭屬性。
中國AI發展則呈現出不同的面貌。近年來,中國全面實施“人工智能+”,強調開源開放,推動其與制造業、物流、醫療、教育、政務等實體場景深度融合,使AI加快從實驗室走向工廠、園區、城市和千家萬戶。中國并非不重視基礎研究和尖端突破,但較之單純追求“更深更強”,中國兼顧“更廣更實”,強調讓AI成為一種可普及、可嵌入、可擴散的通用能力。
這種路徑選擇與中國長期以來形成的技術文化傳統有著內在聯系。中國古代社會以農立國,技術創新首先服務于民生、生產和治理,尤其重視農業、水利、紡織、手工業等與社會穩定和百姓生計密切相關的領域。許多技術成果一旦形成,更強調總結、推廣和普及,而不是將其嚴格封存為少數人的壟斷資源。
中國傳統思想中有著“天下為公”的觀念,也有把知識與技藝放在更大共同體秩序中加以理解的思維方式。正因如此,技術發明雖然往往來自個人創造,但其意義要放在更大的公共利益框架中加以理解。這種觀念并不意味著否認創新主體的價值,而是強調技術成果最終應回到社會、服務大眾。
這種傳統延續至今,便促成了中國對于新技術的一種基本態度:技術當然重要,領先也當然重要,但技術最終應服務社會進步和整體發展,服務廣大民眾,而非僅僅停留在資本增值或少數主體的排他性占有。把人工智能從“少數人的油井”轉化為“多數人的水系”,使其更廣泛地流向產業、社會和國際合作,正在成為中國AI發展的文化基因。
美國的情況則不同。美國較早進入工業文明和資本文明,技術成果首先被視為一種需要確權、保護和變現的資產。美國國內也傾向于通過塑造少數“天才型”創新者和“顛覆型”企業家的范式,來對社會形成激勵效應。在這樣的文化和制度環境下,人工智能自然容易被理解為一種應當占據高端、形成壁壘、獲取壟斷收益的戰略性資源。它不僅是推動增長的新引擎,也是全球競爭的新武器。
因此,中美AI發展路徑的差異,并非只是一時政策選擇,而是各自發展起點、制度環境、產業結構和文化基因共同作用的結果。美國走的是“強者更強、深井取油”的路徑,中國走的是“廣泛流動、潤物無聲”的路徑。不過,這也意味著AI革命未必只會通向一種單一路徑。相反,中美AI的差異可能拓展人類社會面對人工智能的想象空間。一種路徑不斷抬升技術上限,推動模型能力和底層架構向更高峰攀升;另一種路徑不斷拓寬應用邊界,推動人工智能更快融入經濟社會毛細血管。前者讓世界看到技術突破的力量,后者讓世界看到技術普惠的可能。兩者并存,本身就增加了這場技術革命的多樣性。
讓AI“流動”起來
張薇薇
來自國家數據局的統計顯示,截至今年3月,我國日均詞元(Token)調用量已超過140萬億,相比2024年年初的1000億增長1000多倍,較之去年底的100萬億也增長了超過40%。日均詞元調用量的飛速增長,直觀呈現出中國當前人工智能(AI)技術火熱的發展和應用狀態。
中美是全球兩個AI技術大國。由于人工智能被視為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的關鍵技術,美方又對中美科技競爭和博弈多有渲染,一直以來,有關中美人工智能發展路徑與競爭力的比較備受關注。
美國科技文化中存在一種根深蒂固的“邊疆”意識,認為進步來自對未知的探尋和征服。美國科技探索往往崇尚顛覆式創新,傾向于找到普適性的底層邏輯,借此實現對事物的終極控制。在當前如火如荼發展的AI領域,美國企業通常更專注于底層模型能力突破,沖擊算力和算法的極限。美國的風險投資體系也偏好通過高度集中的資本制造出難以逾越的技術斷層,并由此獲得絕對的市場統治力、實現“贏者通吃”。目前美國大多數的先進AI模型都堅持閉源,就是出于建立技術“高墻”的考慮。
與之相比,中國科技創新發展講究整體思維和辯證方法,傾向于從萬物相互聯系和作用、有機共生的角度看待問題。中國文化向來都有重視“務實”“踐履”“知行合一”的一面,推崇經世致用,主張研究要能解決具體問題。這也是為什么中國將人工智能定義為一種推動經濟轉型、提升治理效率和促進社會協調的工具,不僅強調創新,更要推進融合。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有人形容中國將AI視為水,使其在流動中關聯各種資源,創造和實現價值。
除了實現自身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強,中國深刻理解廣大南方國家對于謀求經濟發展與科技進步的期盼,認同它們對于維護國家主權和安全利益的訴求,因而也在全球層面強調促進人工智能的開源和可及性。
正因如此,中國AI發展將頂層設計與基層探索有機結合。從2017年開始,中國政府陸續出臺多份有關人工智能發展的規劃性文件,明確讓人工智能成為產業升級與經濟轉型的主要動力。在此氛圍下,各部門、各行業發揮主觀能動性,創新思維和工作方式,積極推動人工智能技術更快在各自領域落地,成為推動高質量發展的有力工具。“十五五”規劃綱要確認要全面實施“人工智能+”行動,推動人工智能全方位賦能千行百業。中國人工智能的發展重點也被放在錨定應用場景、深耕垂直領域,促進從技術原型到工程化交付的快速轉化等方面。
與此同時,中國主張開源開放、包容普惠。中國AI模型選擇開源,意味著各行各業乃至全球開發者都可依據自身需求對模型進行充分利用,也意味著技術能以更低的成本、更快的速度被付諸促進世界發展的實踐。中國注重更加完善、普惠地構建整體生態,使各國都能從技術進步中受益。中國也理解其他國家對技術主權的關切,積極通過各類雙多邊對話建立合作機制。
就此而言,中美人工智能的發展路徑根植于各自不同的文化土壤和現實國情。一個強在基礎突破與個體創新,一個長于整體協同與規模應用。盡管中美企業間的競爭不可避免也無需回避,但競爭不是故事的全部。文化基因不同,不妨礙彼此借鑒;發展理念各異,不影響共同受益。人類文明的未來,不會只靠一種聲音、一條路徑抵達。事實上,中美的差異恰恰構成了互補的可能。在新一輪科技革命浪潮中,我們應摒棄一味強調甚至渲染競爭的話語,而應開放借鑒相互合作,實現人類福祉的最大化。
不要獨贏而要共享
王元豐
較之美國將AI數據看作“新石油”,中國將其視為“水”,這種比喻形象道出了中美兩國在人工智能技術與應用上的不同理念和路徑。
美國AI行業主要采取閉源路線,相關美企耗費大量人力和財力開發閉源模型,主要通過直接投放市場、積累更多用戶獲得高額利潤回報,為此需要進一步在技術層面挖深挖寬“護城河”,延緩競爭對手追趕速度,這本質上是一種維護自身“絕對優勢”以實現“獨贏”的思維。與之相比,中國選擇開源路徑,降低了其他諸多行業使用和受惠于AI技術的門檻,進而使更多市場主體或研究機構能夠參與到推動技術迭代升級和創新生態構建中來。
加速推進開源生態發展,已經成為我國人工智能發展的重要方向。2025年8月,國務院發布《關于深入實施“人工智能+”行動的意見》,提出要充分發揮我國數據資源豐富、產業體系完備、應用場景廣闊等優勢,以科技、產業、消費、民生、治理、全球合作等領域為重點,深入實施“人工智能+”行動。2026年《政府工作報告》中首次提出“打造智能經濟新形態”,要求深化拓展“人工智能+”,促進新一代智能終端和智能體加快推廣,推動重點行業領域人工智能商業化規模化應用,培育智能原生新業態新模式。支持人工智能開源社區建設,促進開源生態繁榮。
在推動人工智能與國內經濟社會各行業各領域廣泛深度融合的同時,中國強調AI技術開源,還意味著在全球層面推動人工智能普惠發展,實現各國共享智能紅利。新中國成立以來的科技事業發展,經歷了起跑、追趕以及時至今日與世界領先水平的并跑甚至在一些領域領跑的艱辛歷程,取得卓越成就。其間,我們深刻體會到自立自強的至關重要,也深知國際科技創新合作的不可或缺。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中國面向全球發布《國際科技合作倡議》,與各國共同挖掘創新增長潛力,激發創新合作潛能,強化創新伙伴關系,促進創新成果更多惠及各國人民。
當今時代,人工智能新技術不斷突破、新業態持續涌現、新應用加快拓展,已經成為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的重要驅動力量。人工智能是全人類的共同財富,而非個別國家、企業乃至個人的私有財產。因此,中國堅決反對以意識形態劃線,反對將包括人工智能在內的科技問題泛政治化泛安全化,始終秉持共商共建共享理念,把人工智能作為造福人類的國際公共產品,鼓勵開源開放,促進人工智能的可及性,尤其是幫助廣大全球南方國家加強人工智能能力建設,助力各國平等參與智能化發展進程,彌合全球智能鴻溝。
與此同時,中國推動共建人工智能全球治理體系,支持聯合國發揮主渠道作用,探索形成各國廣泛參與的治理框架,共同應對全球性挑戰。為此,中國倡議成立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組織,響應全球南方呼聲、助力彌合數字和智能鴻溝、促進人工智能向善普惠發展;發布《“人工智能+”國際合作倡議》,促進人工智能與經濟社會的深度融合,確保發展中國家普遍受益,如此等等。
數據顯示,當前中國已是全球人工智能專利最大擁有國,核心產業規模超1.2萬億元人民幣,企業數量超過6200家,成為全球智能化轉型的重要引擎。在此背景下,前有“DeepSeek時刻”等引爆國際輿論關注,今年以來又有Seedance2.0視頻生成模型風靡全球等新的亮點頻現。博鰲亞洲論壇2026年年會日前發布的報告指出,全球人工智能發展重心從歐美向亞洲轉移,中國已形成全鏈條成熟度與規模化落地能力。這些數據和現實表明,堅持人工智能技術的開源與開放,不僅有利于賦能我國國內經濟社會高質量發展,還有利于推動全球AI發展,營造開放包容、互利共贏的發展環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