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盟峰會是如何淪為“空談會”的?

歐盟峰會于3月19日至20日在布魯塞爾舉行。這場原定以提升歐洲經濟競爭力為核心議程的峰會,在美以伊戰爭不斷升級、烏克蘭危機延宕的背景下,不得不轉向聚焦伊朗與中東安全問題以及由此引發的能源安全問題。但是,峰會除了就地區沖突發表原則性立場外,并未拿出任何影響沖突進程的行動方案。歐盟在援烏這一考驗內部團結的議題上,也因為匈牙利和斯洛伐克的反對,未能通過此前的900億歐元貸款計劃。即使在歐盟長期推行的碳交易機制問題上,歐盟成員國也因利益分化分歧不斷,最終在峰會決議中語焉不詳。在危機裹挾下,歐盟未能展現出團結和行動力,反而暴露出深層的脆弱性和無力感。歐盟領導人疲于應對地區沖突、加深的大西洋裂痕以及成員國之間日益擴大的分歧,未能制定出如何振興歐洲經濟的方案。
美以伊戰爭凸顯的歐美分歧,加劇歐洲在地緣政治上的無力感。自特朗普第二任期以來,歐美關系經歷重大轉折,雙方在烏克蘭危機、關稅、數字規則等領域摩擦不斷。歐盟試圖通過妥協爭取特朗普在烏克蘭危機問題上的支持,但換來的卻是“背叛”。美國既未在安全保障問題上對歐洲托底,還祭出格陵蘭問題,讓跨大西洋關系中的裂痕日益難以彌合,歐美關系賴以維系的經濟、安全和價值觀三支柱日益松動。美以聯合對伊朗發動戰爭,歐洲作為美國關鍵盟友和利益攸關方,不僅被完全排除在外,還被要求履行責任并承擔后果。伊朗問題雖主導峰會,但經過12小時磋商后,歐洲的“覺醒”時刻亦是其脆弱時刻。歐洲既缺乏緩和沖突的手段,也無行動的共識。峰會決議中的一系列維護原則和利益的紙上聲明,恰好坐實了其看客角色。即使在維護國際法和聯合國憲章問題上,歐盟也不敢直接點名批評美國和以色列,暴露其因對美國安全單邊依賴所產生的忌憚。歐洲國際身份越發尷尬,無法在維護利益和踐行價值之間實現平衡,甚至還面臨著特朗普“懦夫”的指責與“非常嚴重后果”的威脅。中東沖突凸顯的歐美分歧,本質是雙方利益的分化。在“美國優先”的霸權戰略下,歐洲日益淪為美國的霸權工具。
如果說歐美分歧在一定程度上強化歐洲的團結意識,但歐盟的聯合行動之路卻愈加艱難,受到成員國觀念和利益日益分化的掣肘。在多重危機疊加、民粹力量抬頭的背景下,成員國政府更傾向“本國優先”政策,從產業政策到共同防務,從移民政策到氣候能源轉型,分歧持續擴大。此次峰會,匈牙利、斯洛伐克與其他成員國就900億歐元援烏貸款的對峙,凸顯兩國在安全認知和利益訴求上的不同立場。歐盟主要成員國認為俄羅斯對歐洲構成安全威脅,主張強化對俄制裁、援助烏克蘭并切斷與俄羅斯的能源聯系;匈牙利則不認為俄羅斯構成安全威脅,反對過度援助烏克蘭,更不愿放棄俄羅斯的能源供應。
因此,峰會上,匈牙利堅決將解凍貸款與恢復經烏克蘭的“友誼”輸油管道掛鉤。其他各方則認為匈牙利將國內利益置于歐盟共同利益之上,違反歐盟條約的“真誠合作”原則。歐洲理事會主席科斯塔也批評相關行為“不可接受”,違反了支撐歐盟的合作條款,表示從未有領導人逾越“這條紅線”。這場峰會上的對峙,反映出歐盟一體化的共識正被不斷削弱。
當然,峰會并沒有放棄競爭力的議題,還設定了幾乎難以完成的目標。峰會決議表示在當前的全球背景下,需要提升歐盟的競爭力、增強韌性、強化戰略自主與經濟安全,從而維系歐洲的繁榮及其社會模式,并確定了深化單一市場、降低行政成本、應對能源轉型、促進產業復興和創新、降低依賴以及促進投資等舉措。這些恰是歐盟當前面臨的緊迫議題。可見,歐盟已深刻認識到自身存在的問題,但尚未找到有效的解決方案。2024年發布的德拉吉的報告《歐盟競爭力的未來》曾針對歐洲競爭力危機發出警告,直言歐洲若不作出改變就將慢性死亡,但報告的實施進度并不順利。報告顯示,在383條建議中,只有11.2%已完成,如果包括部分完成的也僅有31.4%,多數舉措停滯不前。歐盟之所以出現如此嚴重的行動力短板,根源仍是成員國之間深刻的利益和觀念分歧。即使是法德之間都難以就核心議題達成共識,更遑論27國間統一立場了。
2026年歐盟第一次峰會,深刻暴露出其內憂外患的窘境。面對周邊沖突,歐盟無法置身事外卻無能為力;面對競爭力危機,歐盟在改革和保守之間踟躕。歐盟雖認為已開啟“戰略覺醒時代”,但似乎仍深陷西方中心主義的思維定式中,既難以跳出對美國的安全依賴,又不愿構建一個更包容的安全框架。由此,歐盟日益陷入對美依賴、被美脅迫、向美妥協的循環中,并在追求所謂的“地緣政治轉型”中陷入被邊緣化的處境。歐盟亟需重新思考歐洲包容性安全框架的未來。在美國針對歐洲安全保障不斷抬高要價的背景下,歐洲很難一方面堅持對俄羅斯的遏制,另一方面實現對美防務獨立的目標。經濟上,歐盟同樣面臨維護自由主義和地緣經濟秩序的兩難選擇:一方面強調維護國際規則的重要性,另一方面又無力維護規則,甚至自身也日益走向保護主義。當前,歐盟的經濟安全戰略事實上仍充滿意識形態色彩,尤其是夸大了與中國合作的所謂“風險”,將中歐經貿合作政治化、泛安全化,既無法提升競爭力,也妨礙其綠色和數字轉型,實現可持續發展,更不要論實現所謂的安全和韌性目標了。(作者系中國國際問題研究院歐洲研究所所長金玲)
編審:邢硯薷 高霈寧 張艷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