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大眾汽車掌門人布魯姆最近在接受采訪時說，德國悠久的汽車產業，可以從中國嚴謹的產業規劃中學到很多。

這讓我想起上世紀90年代在歐洲看到的場景。當時我在歐洲當記者，常常跟隨一些中企代表團去車企參觀。代表團成員幾乎人人手拿筆記本，認真記錄對方的介紹。那是中華大地如饑似渴學習的年代。如今聽到歐洲百年汽車王國的掌舵者說到“學習”這兩個字，真有一種歷史翻頁的感覺。

布魯姆說的“產業規劃”，是中國汽車工業能夠在全球產業鏈上站穩腳跟的關鍵要素之一。最新數據顯示，截至 2 月底，中國電動汽車充電樁總數突破了2101萬個，同比增長47.8%。當充電樁像毛細血管一樣鋪滿中國大地，這代表的是中國新能源汽車產業的崛起，更是中國強大產業規劃力和執行力的真實體現。

改革開放以來，我們曾經以一種極其謙虛的姿態去“擁抱世界”。我們深知自己底子薄，心甘情愿地當歐洲的“小學生”?！皩W習”這兩個字，深深滲透在渴望走向世界的每一家中企的血脈中。即使到了今天，中國企業已經取得巨大成就，像華為任正非這樣的商業領袖，依然在不同場合反復強調，中國企業依然要堅持向西方學習先進的技術和管理機制。

正是這種四十年如一日的虛心求學，造就了技術中堅的力量。我們把學到的東西與中國的發展實踐深度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中國制造如今的厚重底盤。

當我們從主動地“擁抱世界”，一步步走到基于對等實力的“與世界相擁”時，中國與世界的關系開始發生變化，而中歐關系的“劇本”也到了書寫新章節的時候。

翻開最新的雙邊貿易數據，一道歷史性的分水嶺赫然出現：過去一年，歐盟對華汽車及零部件出口額跌至160億歐元；而歐盟從中國進口的同類產品達到220億歐元。雙邊汽車貿易額首次實現了逆轉，中國在電池技術、智能座艙、自動駕駛等核心領域，建立起全產業鏈的代差優勢。歐洲單方面進行技術輸出和產業俯視的時代，已經結束。中歐關系正在不可逆轉地進入一個“互相學習”的新階段。

在這個新階段，最大的痛點和難點，就是歐洲能不能真正“放下架子”。

過去近一個世紀，歐洲一直穩坐在全球汽車工業的神壇上，內燃機的轟鳴聲是他們工業文明的驕傲。他們習慣了當提供“教材”和“范本”的“老先生”，習慣了向全世界單向輸出技術和標準。如今，面對一個曾經給自己打工、代工的“學生”，在新能源賽道上實現了超車，歐洲人的心理落差是巨大的。放下架子去向“后浪”學習，他們在心理上無疑需要一個過程。

近兩年，歐盟對華經貿政策調整，或多或少都帶有這種心理轉變時期的特征。對中國電動汽車發起反補貼調查等，本質上都是這種心態失衡后的產業焦慮。

但是，真正的自信從來不是死守過往的榮光，也不是用關稅籬笆把自己圈起來，而是在先進生產力出現時，擁有隨時擁抱它的胸懷。承認別人的長處并吸納它，與自身的發展實踐相結合，正是歐洲乃至全人類工業文明能夠不斷進步的密碼。布魯姆的務實表態是一個好苗頭，說明歐洲理性的產業精英已經開始意識到，故步自封無濟于事，在競爭中向中國學習，才能保持自身的競爭力。

提出讓歐洲“放下架子”，絕不意味著中國就可以驕傲自滿。中國汽車已經越過重重山巒，面對的是風力更強、空氣更稀薄的險峰。

當中國車企真正走進歐洲腹地時，遇到的往往不再是單純的產品力比拼，而是嚴苛的碳排放核算、復雜的數據安全審查，以及深度的本地化勞工保護合規要求。中國企業要想從單純的“賣車”升級為真正的全球化品牌，還有很多硬骨頭要啃。在建立全球化合規經營體系、深度融入當地社會，并承擔社會責任等軟實力方面，歐洲依然是“老先生”。

舊的平衡已被打破，新的平衡亟待建立。中歐之間的技術競爭固然不可避免，但這種競爭絕不應是為了把另一方堵死，逼迫另一方放慢進取，而是為了激發彼此更好地發展。在發展中競爭，在競爭中互學互鑒，才是兩個成熟經濟體之間最該有的默契，也是中歐兩大文明未來的相處之道。（作者是人民日報高級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