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2月28日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發動大規模軍事打擊以來，海灣地區沖突持續升級。伊朗曾多次聲稱“關閉”霍爾木茲海峽，并對商船發動襲擊或威脅襲擊。據不完全統計，截至3月16日，21艘不同國籍油輪遭到攻擊。全球五分之一的石油運輸經由這一“咽喉要道”，但出于安全考慮，當前海峽油輪通行量驟降，全球油價隨之迅速上漲。雖然美方高調呼吁歐洲、亞洲和海灣國家共同參與霍爾木茲海峽“護航聯盟”，但相關國家或明確拒絕或仍在研議，迄今尚無一國公開承諾加入“護航聯盟”。美國設想的“護航聯盟”之所以難產，因其涉及國際政治和地區安全治理的復雜因素，也反映出當前域外各國對美以軍事行動和中東局勢演變的復雜態度。

聯合護航行動實踐有先例

從歷史經驗看，軍艦為商船護航并非新鮮事。當今，在個別區域海上安全受到威脅時，多國海軍聯合護航已成為保障航運安全的重要手段。

兩伊戰爭時期（1980—1988年）曾出現過“油輪戰爭”。當時伊朗和伊拉克在波斯灣互相攻擊對方及相關國家的油輪和商船，導致海灣航運安全惡化。為保證石油運輸安全，科威特于1986年底提請聯合國安理會“護航”。美國在1987年決定為部分科威特油輪提供護航，并允許這些油輪改掛美國國旗，以便接受美國海軍保護。與此同時，蘇聯、英國、法國等也派遣海軍力量進入海灣地區，在一定程度上維護了海上運輸秩序。

不過，即便在這一時期，護航行動也并非毫無風險。1987年5月，美國海軍“斯塔克”號導彈護衛艦（USS Stark）在沙特附近海域因被伊拉克空軍錯誤識別為伊朗油輪而遭到襲擊，造成37名艦上官兵死亡。同年7月，得到美國海軍護航的美國“布里奇頓”號油輪（SS Bridgeton，原為科威特籍油輪）就在霍爾木茲海峽觸雷受損——這暴露出海上護航在面對水雷和非對稱攻擊時的脆弱性。歷史經驗表明，護航雖然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降低航運風險，但并不能完全消除沖突帶來的安全威脅。

2008年以來，國際社會在亞丁灣開展的反海盜護航行動就較為成功。當時，索馬里附近海域海盜活動猖獗，嚴重威脅國際航運安全。為應對這一問題，聯合國安理會通過多項決議，授權各國海軍在相關海域開展反海盜行動，并建立國際合作機制。在聯合國安理會的授權框架下，美國、歐盟、北約以及中國、印度、日本等多個國家派出海軍力量參與護航行動。其中，由多國組成的第151聯合特遣隊（CTF-151）成為國際反海盜合作的重要平臺。中國海軍也從2008年底開始派遣艦艇編隊赴亞丁灣執行護航任務，截至2025年底，已累計派出48批護航編隊。

亞丁灣護航行動之所以取得較好的效果，核心原因在于其得到了聯合國安理會的授權，具有明確的國際法基礎，同時獲得了廣泛的國際合作支持。多國海軍通過信息共享、協同巡航和聯合護航，大幅降低了海盜襲擊的成功率，使亞丁灣航運環境逐漸恢復穩定。

對比上述護航案例可以發現，多國聯合護航行動若要取得成功，往往需要三個重要條件：明確的國際法授權，廣泛的國際合作，相對明確和可控的安全環境。而這些條件，在當前霍爾木茲海峽危機中難以兼備。

繞開聯合國“單干”難獲國際支持

從表面上看，霍爾木茲海峽航運受阻直接影響全球能源供應，許多國家都有恢復航運的現實需求。但在美國發出建立“護航聯盟”呼吁后，包括其傳統盟友在內的各方卻普遍持謹慎甚至回避態度，其背后有多重原因：

首先，當前霍爾木茲海峽的安全威脅遠高于一般海上安全事件。雖然伊朗海軍大型艦只早在此次軍事沖突爆發之初就遭到針對性打擊，但伊朗作為霍爾木茲海峽的沿岸國，仍擁有較為成熟的非對稱海上作戰能力，可利用水雷、陸基反艦導彈、攻擊無人機以及小型高速快艇等多種手段攻擊海上目標。如果這些威脅同時存在，構成海空立體式打擊系統，護航行動將面臨極高風險。在這種環境下，即便是裝備先進的海軍艦艇，也難以完全保證油輪甚至護航艦船自身的安全。

其次，護航行動本身是一項極其復雜和高成本的軍事任務。如果要恢復和平時期霍爾木茲海峽的航運量，“護航聯盟”每天可能需要為上百艘油輪提供護航。如此繁重的任務不僅需要配備大量艦艇和航空力量，還需要具備持續的掃雷、情報和防空能力。即使對美國海軍來說，這也是一項成本極高、耗時漫長的行動，更不用說其他國家。不少國家更擔心參與護航可能被視為美以盟友而直接卷入地區戰爭，成為伊朗打擊報復的目標。

最后，政治和法律層面的顧慮同樣不可忽視。與亞丁灣反海盜行動不同，美國提議的霍爾木茲海峽“護航聯盟”并沒有明確的聯合國授權。盡管聯合國安理會在3月11日通過了第2817號決議，譴責伊朗試圖關閉或阻礙霍爾木茲海峽國際航運的行動或威脅，但該決議僅為譴責性表述而非對軍事行動的授權，國際社會在如何處理當前沖突問題上仍存在明顯分歧（聯合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中國和俄羅斯對該決議投棄權票）。對于域外多數國家而言，現階段保持相對中立、推動局勢緩和顯然更加符合道義與合法性。因此，從安全風險、軍事成本到政治考量，多種因素疊加，使美國呼吁的“護航聯盟”短時間內難以獲得各方積極響應。

“解鈴還須系鈴人”

霍爾木茲海峽危機的根源并不在于航運本身，而在于當前不斷升級的軍事沖突。美國和以色列悍然違反《聯合國憲章》對伊朗發動軍事攻擊，直接導致地區局勢的急劇惡化，也使霍爾木茲海峽這一全球重要的能源通道陷入動蕩。從現實情況看，油價飆升、航運受阻以及市場動蕩，都對世界經濟穩定構成嚴重威脅。在這種情況下，僅僅依靠軍事護航并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歷史經驗一再證明，繞開聯合國的單邊行動在國際社會面前往往是“失道寡助”。包括英國、澳大利亞、日本在內的許多國家，對參與護航行動表現出明顯謹慎甚至回避態度。這說明，即使是美國的傳統盟友，對于當前軍事行動的正當性和后果也存在明顯的疑慮。

“解鈴還須系鈴人”。從長遠來看，沖突相關國家只有回歸以聯合國為核心的國際體系、堅持以國際法為基礎的國際秩序，通過對話和談判解決分歧，才能真正緩解海灣地區的緊張局勢，恢復霍爾木茲海峽的航運安全。對于全球能源市場和世界經濟而言，穩定遠比對抗重要。霍爾木茲海峽的未來局勢將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沖突各方是否愿意重回談判對話軌道。（作者系華陽海洋研究中心副研究員包毅楠；中國國際問題研究院美國研究所研究員曹群）

編審：高霈寧 邢硯薷 張艷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