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隨著加拿大、挪威、瑞典等國政府首腦日前在奧斯陸達成協議，加拿大總理卡尼提出的構建中等強國新聯盟露出雛形。在變亂交織的國際格局下，中等強國可扮演什么角色？本期環球圓桌對話邀請三位學者就相關議題展開討論。

劉丹：廣東外語外貿大學區域國別研究院加拿大研究中心研究員

張貴洪：復旦大學聯合國與國際組織研究中心主任

余翔：中國社科院美國研究所經濟問題學者

在碎片化時代錨定區域穩定

劉丹

國際政治的棋盤上，夾在超級大國之間的“中等強國”長期處于微妙的焦慮之中：既擁有一定的區域影響力，又無法在全球格局中自主主導；既渴望在多邊體系中發聲，又時常被迫在陣營對抗中選邊站隊。然而，當二戰后西方主導的“基于規則的國際秩序”面臨前所未有的沖擊，當昔日盟友將關稅、金融與供應鏈武器化，中等強國猛然驚醒，若不主動參與規則重塑，便只能被動接受宰割。

在超級大國影響力此消彼長的今天，中等強國有著集體性的主權焦慮與生存危機感，更面臨重新定義自身區域角色的歷史契機。中等強國正從“地緣政治的接受者”轉變為“區域秩序的塑造者”。它們不再滿足于在大國博弈的夾縫中求存，而是試圖通過深耕區域影響力，為動蕩的全球局勢注入穩定性。

作為中等強國的典型代表，加拿大正以實際行動詮釋區域影響力的新內涵。長期以來，加拿大經濟對美國存在結構性依賴，這種單一的經濟依附在貿易摩擦時期成為致命的軟肋?？嵴O定的“十年內非美出口翻倍”目標，看似是經濟指標，實則是政治宣言。2026年初，加拿大總理卡尼對印度、澳大利亞等國的密集訪問，正是這一戰略轉型的關鍵實踐。加拿大的轉型并非孤例。在全球范圍內，中等強國正以各具特色的方式構建區域影響力網絡，共同塑造多極格局的新輪廓。

在東南亞，印尼的崛起尤為引人注目。作為東盟重要成員，印尼長期秉持獨立自主的外交原則，在大國競爭背景下保持戰略平衡。通過對鎳礦資源的控制，印尼在全球能源轉型供應鏈中掌握了重要杠桿。通過擔任G20主席國、深度參與東盟機制、積極拓展南南合作，印尼正在證明，中等強國可以通過區域多邊網絡構建影響力，而無需依附超級大國。

在海灣地區，沙特阿拉伯也展現出靈活而自信的中等強國姿態。目前，沙特阿拉伯以積極姿態推動“2030愿景”，旨在通過多元化投資從石油經濟轉型；強調區域穩定以促進增長，致力于在地區沖突中發揮建設性調解作用；高調布局人工智能與高科技產業，尋求成為全球數字化與技術投資的關鍵樞紐。

在歐洲，面對歐盟決策效率的困境，意大利、西班牙和荷蘭正通過功能性合作，成為推動歐洲戰略自主的務實力量。意大利聚焦地中海和非洲，將移民治理與能源安全相結合，構建穩定的周邊環境；西班牙利用其跨大西洋的文化橋梁優勢，深化歐盟與拉美的一體化關系；荷蘭則依托其強大的物流與農業科技，在全球供應鏈中扮演關鍵節點。這些中等強國正跳出傳統敘事，以更加靈活、務實的方式，在區域穩定與全球事務中發揮著日益重要的“穩定器”作用。

經濟與和平研究所（Institute for Economics & Peace）2026年的報告顯示，中等強國的群體性崛起正深刻重塑全球權力格局，并將在未來二十年內持續成為影響國際秩序走向的關鍵力量。這意味著，中等強國在區域事務中的影響力將持續上升。然而，機遇并不必然轉化為穩定。真正的戰略自主不僅需要外部的聯盟構建，更需要內部的思想解放。若繼續將自身戰略困境外包為“大國問題”，而非直面對超級大國的結構性依附，那么所謂的中等強國依然只是大國博弈中的傳聲筒。

卡尼的亞太之行、印尼的鎳礦戰略、沙特的多元化外交，這些看似分散的實踐，共同指向一個深刻的歷史趨勢：中等強國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開辟生存空間。它們不再是被動等待規則保護的角色，而是主動參與規則重塑的力量。不依附、不對抗，通過靈活的區域合作、務實的能力建設與堅定的主權意識，在夾縫中開辟生存空間，在碎片化時代錨定區域穩定——這不僅是中等強國的自覺自救，也為全球范圍內尋求戰略自主的國家提供了啟示：在這個多極格局已成現實的時代，唯有主動入局，方能避免被擺上菜單。

維護多邊主義，助力全球治理

張貴洪

在地緣政治沖突持續上升、全球性挑戰日益增多、國際秩序面臨重大變革的背景下，中等國家在多邊主義和全球治理中的作用變得愈發重要，也更加引起人們的關注和期待。

中等強國是一個數量可觀、實力較強、影響顯著的國家群體。盡管中等國家不像世界級大國，能憑借經濟規模、軍事實力和政治地位在全球事務中發揮主導作用，但與眾多小國相比，中等國家具有更多的資源和更強的能力，在多邊主義及全球治理面臨困難、挑戰時能發揮積極作用。

當個別大國堅持本國優先，在國際事務中傾向于單邊主義時，多邊合作就會面臨困難，全球治理將出現領導力赤字；當大國之間形成戰略競爭甚至對立及對抗，多邊主義和國際法治往往失去效力，全球治理則面臨集體行動困境。這時，中等強國的選擇特別重要。

最近，加拿大、澳大利亞等國領導人展示出中等強國獨特的立場和政策。其中，加拿大總理卡尼明確提出，中等強國應聯合起來，基于共同價值觀和具體議題展開合作，以抵制超級大國的支配。這體現了一種多元化、平衡感和自主性的“第三條道路”。

中等強國可以從多個方面為多邊主義和全球治理提供助力。

一是為全球合作提供一定的領導力和推動力。中等強國雖然難以獨自應對大國霸權，也無法阻止大國之間的對抗，但當多邊主義受挫、全球治理乏力時，仍能發起或組成聯盟（如由中等國家墨西哥、印尼、韓國、土耳其、澳大利亞組成的MIKTA）來維護多邊體系和全球治理秩序。事實上，在防擴散、環境保護、難民移民、公共衛生、數字治理、網絡安全等領域，中等強國往往是全球議題的推動者。

二是擔任國際法治的維護者和貢獻者。國際法治是多邊主義和全球治理的必由之路，也是國際秩序存在的必要條件。個別大國視國際法為實現國家利益的障礙，對國際規則往往“合則用、不合則棄”，對國際條約和國際組織也是動輒“退群”“廢約”。中等國家沒有大國那樣單干的“資本”，更愿意依托現有國際秩序，在多邊體系內利用國際規則，通過法治而非強權來保障自身權益。同時，中等強國往往是區域大國，能代表區域利益，在全球治理平臺上體現中小國家的訴求，甚至成為發達國家和發展中國家之間的橋梁及樞紐。

三是提供全球公共產品。在個別大國意愿下降、小國能力有限的情況下，中等強國成為全球公共產品的關鍵提供者。許多中等強國一直是聯合國維和行動的中堅力量，也是國際發展援助的積極貢獻者和示范者。中等強國在提供全球公共產品時，不會以護持世界霸權為目標，更不存在進行大國競爭和對抗的壓力，因此更能獲得中小國家的認可和支持。

可見，中等強國可以成為多邊主義的“黏合劑”和全球治理的“推進器”。無論是填補因為單邊主義和大國對抗帶來的全球合作“領導力真空”，還是避免因為強權政治和叢林法則回歸導致的國際法治不斷虛弱化，以及彌補因為“本國優先”和意愿不足造成的全球公共產品赤字，中等強國的集體行動能力將是決定多邊主義變得衰落還是得以持續、全球治理是走向分裂還是保持活力的關鍵變量。

中等強國在維護多邊主義和推動全球治理中當然也面臨局限和挑戰。當面對大國競爭和對抗而被迫“選邊站”時，中等強國的戰略自主性和靈活性能否經受住嚴峻考驗？在應對全球性危機和威脅方面需要進行全球協調時，中等強國的資源和能力是否足以勝任？更重要的是，中等強國的領導者和民眾是否做好了準備，有意愿和決心成為多邊主義的堅定維護者和全球治理的積極推動者。

動蕩世界更需堅持開放合作

余翔

當前世界經濟面臨的突出問題，不只是增長放緩，更是預期變得越來越不穩定。地緣沖突持續外溢，貿易保護主義重新升溫，供應鏈和產業鏈被安全化、政治化的傾向明顯加重。在這種背景下，國際社會比以往更需要能夠穩定市場、維護規則、促進合作的積極力量。在這方面，中等強國可以發揮積極作用。中等強國之所以值得關注，因為它們既不是只能被動承壓的小國，也不是可以單方面改寫格局的大國，而是有能力在復雜局勢中發揮承上啟下、溝通協調和穩定預期的作用。

過去相當長一段時間里，不少中等強國在全球經濟中的位置，多是嵌入美國主導秩序、分享開放紅利、配合聯盟運作。但這兩年，一個越來越清楚的現實是，在“美國優先”不斷加碼的情況下，盟友不僅未受到優待，反而越來越成為被施壓者。美國對外政策的一個重要變化，是不再那么在意盟友體系整體的長期穩定，而越來越強調讓他國圍繞美國國內政治、產業回流和戰略偏好來重新分配利益。關稅、市場準入、產業補貼、安全議題被捆綁使用，結果導致原本身處美國體系內部的一些中等強國，越來越感受到華盛頓“關稅訛詐”和政策脅迫的壓力。3月13日，美國貿易代表辦公室再次對包括加拿大、澳大利亞、歐盟和英國在內的60個經濟體發起新的“301調查”，這再次表明，如今在華盛頓眼里，盟友身份并不意味著可以天然豁免。

這也正是為什么，一些中等強國近來開始更明確地表達與美國并不一致的立場。加拿大的變化尤其有代表性。加拿大總理卡尼近期一再強調，當既有規則不再能夠保護自身利益時，國家就必須增強戰略自主，并且還公開指出美國在打擊伊朗問題上并未與盟友充分磋商，要求各方遵守國際法、推動局勢降溫。此外，西班牙政府也公開反對美以對伊朗動武，拒絕美軍使用西班牙境內聯合基地執行相關行動。對于許多中等強國來說，如今最大的風險之一，恰恰是被卷入并不符合自身利益的地緣對抗之中，既承擔政治代價，也承受經濟損失。

從這個意義上說，中等強國未來真正值得走的路，不是繼續為霸權任性的外溢代價買單，也不是在新一輪陣營化對抗中被動充當籌碼，而是在增強自主性的同時，堅持開放合作的大方向，努力成為全球經濟的維護者和合作推動者。它們完全可以在支持多邊貿易體制、維護產業鏈供應鏈穩定、推動綠色轉型、拓展數字經濟合作等方面發揮更大作用。對中等強國而言，真正的安全感并非來自對單一力量中心的依附，而來自更均衡的伙伴布局、更獨立的政策能力和更廣闊的國際合作空間。誰能更早走出傳統路徑依賴，誰就更有可能在未來國際經濟重組中爭取到主動的位置。

在這一過程中，加強同中國這樣的世界貿易大國合作，無疑是不少中等強國應該認真把握的現實方向。

中國擁有超大規模市場、完整產業體系和強大制造能力，是全球經濟循環中的關鍵一環。對加拿大、西班牙、澳大利亞、韓國等國而言，同中國加強經貿聯系，遠不是增加一個合作對象，而是在全球不確定性上升的背景下，為本國發展增添一份難得的穩定性和可預期性。越是在世界局勢動蕩時，越需要通過更平衡、更務實、更開放的合作來穩住全球經濟。中等強國若能在這一輪變局中更加堅定地走自主合作之路，維護開放、反對脅迫、擴大協作，不僅是在維護自身國家安全和發展利益，更是為這個充滿不確定性的世界提供最稀缺的一項公共產品——穩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