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杰塔巴為何能“子承父業”接任伊朗最高領袖?

2月28日,在美以空襲伊朗的爆炸聲中,時任伊朗最高領袖阿里?哈梅內伊身亡;3月8日,伊朗專家會議宣布哈梅內伊次子穆杰塔巴?哈梅內伊當選新的最高領袖。隨后,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伊朗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秘書拉里賈尼、伊朗總統佩澤希齊揚等均對其表示祝賀和效忠。穆杰塔巴的順利接任與其長期權力布局及美以對伊朗軍事沖突的特殊背景高度相關。但是,面對戰事的不斷升級和各種內憂外患,穆杰塔巴要把領袖位子坐得穩、坐得久,甚至確保自己的人身安全都將面臨嚴峻考驗。
幕后“參與機要”已久
雖然穆杰塔巴長期不擔任公職,很少出席公開活動,但他一直在伊朗教士、軍方、政壇等幾大關鍵權力集團中布局深耕,為擔任最高領袖做準備。
穆杰塔巴自幼浸潤革命氛圍,于1969年生于伊朗東部重鎮馬什哈德。這座城市既是什葉派第八代伊瑪目阿里?禮薩的圣陵所在地,更是其父親哈梅內伊從事革命活動的重要地點。童年時期,穆杰塔巴經歷父親被捕入獄等事件,這給他種下了反巴列維王朝、反美的革命種子。
兩伊戰爭中后期,穆杰塔巴像當時很多年輕人一樣服役參軍,進行歷練。穆杰塔巴加入的是伊斯蘭革命衛隊第27師的“哈比卜營”。由于兩伊戰爭已近尾聲,穆杰塔巴可能并未參與一線戰斗。但這段軍旅經歷,讓穆杰塔巴結識了一批革命衛隊骨干要員,其中就包括后來擔任革命衛隊情報部門負責人的侯賽因?塔伊布等人。這為他日后與伊朗武裝力量與強力部門構建關系網絡奠定重要基礎。
兩伊戰爭后,哈梅內伊出任伊朗最高領袖。穆杰塔巴也逐步轉型,通過修習宗教獲得教士資格。1999年,穆杰塔巴進入庫姆神學院學習什葉派伊斯蘭教的教法教義,其導師是激進的什葉派教士穆罕默德?塔基?梅斯巴亞茲迪。此時穆杰塔巴已是而立之年,但他甘于在神學院當“超齡學生”,有其清晰的規劃。穆杰塔巴雖未獲得阿亞圖拉等高級教士頭銜,但已取得了教士資格,因而在理論上具備了成為最高領袖的資質。
穆杰塔巴結束宗教修習后,進入哈梅內伊辦公室深度參政。最高領袖辦公室是伊朗的權力中樞,涉及軍、政、教等多方面重大決策。穆杰塔巴在領袖辦公室沒有公開職務,但深度參與重要決策。20多年領袖辦公室的經歷,使得穆杰塔巴與伊朗軍事、政治乃至商業精英結成了緊密的關系網絡,獲得伊朗高層廣泛支持。
通過梳理穆杰塔巴的成長軌跡可見,他至少在兩個方面獲得了出任最高領袖的先機和基礎。其一,穆杰塔巴長期在最高領袖辦公室輔佐,是最高領袖辦公室的核心人物。其二,穆杰塔巴得到伊朗革命衛隊的強力支持。革命衛隊掌握伊朗核心的導彈與核能力,同時跨域擴張勢力,在國防、安全及經濟領域均具備重要影響力。在后哈梅內伊時期,誰擁有革命衛隊支持,誰就更有希望成為最高領袖。穆杰塔巴在成長過程中與革命衛隊關系密切,因此其接任有著“槍桿子”的支撐。
克服“反世襲”障礙平穩接任
盡管鋪墊已久,穆杰塔巴當選最高領袖仍需要克服“反世襲”的障礙。伊朗伊斯蘭共和國通過推翻世襲制的巴列維王朝而建立,且常以現代伊斯蘭主義的形象示人。如果伊朗最高領袖“父死子繼”,則與巴列維王朝的世襲制類似,這在和平時期易引起爭議。哈梅內伊在生前雖大力培養穆杰塔巴,卻始終沒有將其指定為接班人。但在戰時的特殊背景下,政權穩定優先于程序爭議,加之什葉派中傳統政治哲學的支撐與競爭者淡出,穆杰塔巴最終順利當選。
首先,伊朗高層在最高領袖人選問題上追求的是穩定和延續。根據伊朗憲法,最高領袖是由88名高級教士組成的專家會議選出來的。一般而言,伊朗高層決策的特點是多個權力分支協商一致。因此,穆杰塔巴當選是伊朗教、軍、政各大條線負責人協商的結果。伊朗高層顯然認為,在國家危難尤其是戰時狀態下,延續舊制、維持穩定更符合政權需要;而在緊要關頭選新人、搞新政,則有引起社會動蕩的風險。因此,穆杰塔巴繼任最高領袖不僅代表了血緣的延續性,更體現了戰時政策和體制上的穩定性。而且,穆杰塔巴接任本身就是對美以企圖更迭伊朗政權的強硬回擊。
其次,什葉派伊瑪目選任傳統給予“父死子繼”一定的宗教合法性,并不認為“父死子繼”是落后的政治制度。多數伊朗人信奉的十二伊瑪目什葉派,尊奉先知女婿阿里為第一代伊瑪目(什葉派的宗教領袖),阿里殉難后其子哈桑、侯賽因成為第二代、第三代伊瑪目;侯賽因殉難后,其子嗣相繼擔任伊瑪目,直至第十二代伊瑪目隱遁。至少對于虔誠信教且忠于伊斯蘭革命的伊朗人來說,穆杰塔巴繼承父位并沒有什么不同尋常之處,反而具有內在的邏輯自洽性。甚至,哈梅內伊在美以空襲中遇難的背景,還給穆杰塔巴接任帶來了某種悲情主義的合法性與社會認同。
最后,其他熱門領袖繼承人選的淡出也為穆杰塔巴的崛起創造了條件。比較突出的有伊朗前總統萊希。他與哈梅內伊有同鄉之誼、師生之情,先后擔任過伊瑪目禮薩圣陵基金會負責人、司法總監、總統,擁有高級教士頭銜,甚至被認為是哈梅內伊欽點的接班人。然而,2024年5月,萊希不幸遭遇空難離世。而改革派前總統魯哈尼也曾被傳為最高領袖熱門人選。他是教士出身,很早就跟著霍梅尼從事革命工作,長期擔任最高國安會秘書,2013年出任總統后曾達成過伊核全面協議,聲望日隆。但隨著2018年特朗普政府單方面退出伊核協議、美伊關系惡化,他的政治聲望受到嚴重削弱,出任最高領袖幾無可能。在主要競爭者或已逝去或被邊緣化的情況下,穆杰塔巴接任未遭遇重大挑戰。
御敵治國前路艱險
穆杰塔巴在繼任最高領袖后大概率將延續其父親的大政方針,將反美作為伊朗意識形態和外交政策的主基調延續下去。這也意味著,只要美國以色列不收手,伊朗就傾向于不會停戰。哈梅內伊身亡后,特朗普曾多次要求伊朗選定一個對美以友好的最高領袖,甚至直接反對穆杰塔巴繼位。以此推測,穆杰塔巴的接任也可能導致美以延長對伊朗的攻勢。
無論戰局如何演進,穆杰塔巴都將面臨嚴峻的內外挑戰,其中最緊迫的是人身安全問題。以色列國防部長早就威脅,以色列將繼續追殺伊朗最高領袖的繼任者。穆杰塔巴已經成為以色列定點清除名單上的優先目標。3月11日,伊朗駐塞浦路斯大使向媒體證實,穆杰塔巴在開戰第一天的美以空襲中受傷。如果穆杰塔巴再遭不測,無疑會給美伊戰局、伊朗政局帶來新的不確定性。
目前的伊朗受到美國經濟制裁和軍事打擊雙重壓力,面臨維護國家安全與政權安全的重任。今年初,惡性通貨膨脹已在伊朗國內引發大規模民眾抗議,并造成3000余人死亡 。在外部威脅、經濟重建和社會維穩等多重壓力之下,穆杰塔巴能否穩定戰局、走出治理困局、凝聚共識,將直接決定伊朗未來走向。(作者系中國現代國際關系研究院中東所副所長秦天、助理研究員姜李萌)
編審:高霈寧 邢硯薷 張艷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