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菲律賓的馬卡蒂旅居，我時常被街頭五顏六色的招牌吸引：賓館叫“歐洲賓館”，雜貨店叫“美國商店”。推門進去，店里帶有“美國服飾”“美國食品”的招牌同樣隨處可見。這種對歐美的符號化崇拜，滲透到菲城市生活的很多角落。

馬卡蒂并不是大馬尼拉的普通一隅。20 世紀中期，它由阿亞拉家族主導開發，深度借鑒美國城市規劃，在冷戰時期逐步成長為菲律賓的金融和商業中心。這里的高速發展時期，正值美國影響力籠罩菲律賓社會的時代。因此，在馬卡蒂，歐美符號不僅是商業標簽，更是一種深植于歷史的菲律賓對西方的文化依賴。

為了驗證我的直觀印象，我在谷歌地圖上做了一個小小的統計。在馬卡蒂地區，以“歐洲”為名的機構和商戶有34 家，以“美國”為名的更多，達到49 家。可以想見，在菲律賓的都市生活中，西方意象早已成為一種隨處可見的存在。這些名字往往集中在酒店、旅行社、餐飲、教育培訓等行業。人們在需要彰顯身份、標榜品質時，自然而然地借用“歐美”標簽。比如，法餐、意大利餐、西班牙餐在馬尼拉是高檔餐飲的代名詞，而本地菲餐進入高端餐廳的機會并不多。哪怕在最繁華的商業區，想要找到“高端菲餐”也頗為困難。

西方符號不僅體現在消費空間，更滲入到語言環境。在BGC現代藝術館，我曾遇到一名菲律賓女大學生。她憂慮地說：“菲律賓文化非常不受重視，有些上層家庭甚至都用英語交流。”在菲社會普遍心態中，不會說英語是羞恥的，能用流利英語對話則象征較高的階層和較好的教育背景。“美國”和“歐洲”在菲律賓，不僅是地理概念，更是社會分層的象征。

這種狀況并非偶然。它既是300多年西班牙殖民和近50年美國殖民的歷史遺產，也是當下經濟全球化競爭中菲律賓社會面臨的現實困境。在很多菲律賓人看來，“美國”更多代表標準化與現代化，“歐洲”則象征時尚與高端。相比之下，菲本土文化被邊緣化。

相比馬卡蒂，大馬尼拉另一個城區博尼法西奧環球城（以下簡稱環球城）的情況有些不同。這里的開發始于1990年代末，其前身是博尼法西奧軍事基地（該基地最初名為威廉·麥金利堡，是以美國前總統的名字命名的），后來移交政府后由私人資本打造成“國際化新城”。在這里，帶有“歐洲”或“美國”字樣的機構只有三家左右，且多為歐美公司的駐外分部。但這并不意味著西方在菲文化影響力的消退，而是因為環球城整體就是為跨國公司和外籍社群量身定制的全球化空間。

從老酒店的“美國樣式”，到馬卡蒂街頭的“歐洲賓館”，再到環球城的國際化街區，菲律賓社會展示出一種獨特的文化景觀：它將西方作為現代性的參照，而這種心態至今仍根深蒂固。這些帶有“歐洲”和“美國”的名字，在提醒我們：在殖民歷史和經濟全球化的雙重背景下，一個國家的文化自信并非自然存在，而是需要主動爭取。菲律賓面臨的文化困境，或許也是許多后殖民國家面臨的共同難題。（作者是聊城職業技術學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