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法國總統馬克龍在長島核潛艇基地宣布了“前沿威懾”計劃，稱德國、英國等8國將共同參與。同日，馬克龍還與德國總理默茨發表聯合聲明，表示法德將在核威懾領域開展更為緊密的合作。一系列動向表明，法國將開啟冷戰以來最大的核政策調整，將法國的“核保護傘”拓展到全歐洲。這勢必將對歐洲及全球戰略格局產生深遠影響。

長島基地作為法國海基核威懾力量的母港所在地，馬克龍在此講話極具象征意義，透露出法國的核政策主要有“兩變一不變”。一是力量變，即推動核武器庫的擴充與現代化。法國計劃增加核彈頭數量，并停止對外公布具體數字，增強戰略威懾力。同時，新一代戰略核潛艇已列入建造日程，預計2036年服役。法國還將為核力量配備新型導彈與核彈頭，并加速推進高超音速及機動戰略導彈項目的研發。

二是任務變，即推進“前沿威懾”戰略，拓展核力量的“歐洲維度”。法國將把核威懾延伸至歐洲大陸，標志著法國一改過去核力量僅用于保衛本國核心利益的傳統做法。法國還將邀請歐洲伙伴參與核威懾演習，并在特定情況下將戰略力量臨時部署至盟友境內。

不變的主要是一些核心原則。一是堅持核決策權、規劃權與執行權完全由法國掌握，也不共享國家“核心利益”的定義；二是強調新政策與現有體系“完全兼容”，不挑戰美、英及北約提供的核威懾。這意味著承認法國“核保護傘”的補充性質，北約核體系仍將在未來歐洲安全架構中發揮主導作用。

就馬克龍目前透露的情況來分析，法國“核保護傘”與北約存在三點差異。其一，參與國權能不同。在法國框架下，“核按鈕”完全由法國掌控，伙伴國主要負責護航與后勤支援。而北約采取“政治共有、控制權獨有”模式：美國雖擁有決定性控制權，但歐洲盟國可通過核計劃小組參與決策，其飛行員也可直接參與核打擊任務鏈條。

其二，部署方式不同。法國方案強調核武器的臨時部署，既可前推至伙伴國，也可視情撤回，靈活性高且風險可控。北約則采取固定部署模式，體系成熟但容易引發政治爭議。這種差異也折射出邏輯上的區別：北約核武器部署在西歐，遵循縱深防御邏輯；法國則因身處歐洲而更側重“前沿防御”理念。

其三，威懾信號的清晰程度不同。北約依托明確的地理邊界與第五條集體防御條款，傳遞出相對清晰的安全承諾。而法國刻意保持“戰略模糊”，既未明確定義何為“核心利益”，也未向伙伴國提供剛性保證。這種模糊性既是威懾手段，也為政策調整保留了空間。

相比2020年法國首次提出核威懾“歐洲維度”時引發的冷淡反應，如今歐洲各國反響熱烈。馬克龍演講當天，德國、波蘭、瑞典等國領導人紛紛給予正面回應。這一變化主要源于兩方面。

一方面，俄烏沖突持續延燒，核武器的使用門檻不斷走低。波蘭及波羅的海等北約東翼國家的不安全感尤為強烈，認為當前部署在西歐的美國核武器難以對東翼形成有效保護，因而期待法國填補這一空白。歐洲民間對加強防務能力的接受度也顯著提高，對法國“核保護傘”的期待已明顯超過擔憂。

另一方面，歐洲對美國的信任度持續下滑。早在冷戰時期，戴高樂便提出過“紐約換巴黎”之問，質疑美國是否會為保衛歐洲犧牲本土。如今，跨大西洋關系的不確定性進一步加深了歐洲領導人的疑慮，格陵蘭島等爭端甚至使歐洲不得不評估“來自美國的安全風險”。在此背景下，法國的核延伸計劃既契合歐洲戰略自主的呼聲，也順應了歐洲對沖歐美關系不確定性的需求。

在這一問題上，美國自相矛盾的立場讓自己陷入了尷尬的觀望：“美國優先”政策需要歐洲承擔更多的防務責任，但歐洲戰略自主會削弱美國在歐洲事務尤其是安全事務中的影響力，影響美國霸權利益。短期內美國可能無法對法國的計劃采取干涉，但未來是否會放任歐洲形成自主的核保護傘體系，仍有待觀察。（作者單位：中國現代國際關系研究院歐洲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