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正在苦尋穩定與發展新戰略支點的歐洲，越來越將目光投向“大地中海”地區。這與意大利近年來著力推進的“大地中海”戰略形成方向性契合。這是一種偶然嗎？“大地中海”能成為歐洲困境的新突破口嗎？本期“環球圓桌對話”就此展開討論。

張健：中國現代國際關系研究院副院長

趙俊杰：中國社會科學院歐洲研究所研究員

王戰：天津大學外國語學院英才教授

意大利版“大地中海”恰逢其時

張健

意大利是一個典型的地中海國家，位于地中海盆地的中心位置，連接西地中海與東地中海、北非以及亞得里亞海走廊。大地中海地區一直是意大利外交政策的重點。20世紀早期，法西斯主導的意大利曾尋求建立一個新的地中海帝國。二戰期間，意大利一度控制北非、東非、巴爾干地區的大片領土。二戰之后，意大利“帝國夢”破碎，但對地中海興趣未減。

2022年上臺以來，梅洛尼政府將意大利對地中海地區的關注提升到了一個新的高度。2024年1月，意大利在與非洲國家召開峰會期間提出“馬泰計劃”，初始承諾55億歐元，用于加強非洲基礎設施建設等，被視為意大利版“全球門戶”計劃。這也是當前意大利版“大地中海”戰略的核心抓手。

意大利政府持續強化“大地中海”政策，主要出于以下考慮。一是更好管控移民問題。由于地理上的關系，意大利是北非移民經地中海進入歐洲的首要登陸點，難民和非法移民一直是意大利國內政治的焦點問題。帶著極右翼標簽的梅洛尼政府在移民問題上立場強硬，與地中海相關國家簽署協議，幫助對方加強海岸巡邏，阻止非法移民和難民出海，并配合意大利打擊跨國偷渡犯罪網絡。

二是拓展經濟機遇。北非、中東、巴爾干及撒哈拉以南非洲地區擁有能源礦產、人口紅利等優勢，基礎設施建設需求強烈。通過新的機制或倡議整合大地中海地區發展，可將歐盟資源更多引向大地中海地區，為意大利經濟發展提供動能；構建以意大利為中心的區域供應鏈與投資網絡特別是能源合作，通過構建跨地中海能源走廊，既可保障意大利的能源安全，也能吸引歐盟資金和促進歐盟能源供應多元化目標。這也是為何能源在“馬泰計劃”所涉領域中排在首位。實際上，“馬泰計劃”本身就得名于意大利能源巨頭埃尼集團創始人恩里科·馬泰。

三是提升意大利的地緣政治影響力。“大地中海”戰略的推進有利于意大利與同為地中海大國的法國進行內部“競爭”，有利于提升意大利在歐盟內部的地位，也有利于推進其與美國等國的關系，因此是意大利收獲地緣政治利益的重要途徑。

意大利在歐盟內是僅次于德、法的第三經濟大國，在制造業、軍工、科技等領域擁有較強實力，但地位和影響力一直相對較低。因此，意大利雖然長期關注大地中海地區，但其倡議和政策并未受到歐盟充分重視，反而是同為地中海大國的法國在這方面出盡風頭。

但今時不同往日，意大利現在推動“大地中海”戰略得到歐盟背書和支持。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還曾與梅洛尼共同訪問突尼斯等地中海沿岸非洲國家。歐盟這番姿態主要有兩方面原因：一方面，意大利版“大地中海”戰略與歐盟戰略訴求高度契合。在能源方面，歐盟在俄烏沖突爆發后推進能源“脫俄”，大地中海地區在其能源多元化方案中極為重要。在移民問題上，強硬移民政策正在歐盟內部成為主流。在地緣政治問題上，強化與大地中海國家的關系有助于歐盟在“大國競爭”時代贏得更多主動權和回旋空間。2025年歐盟推出新版戰略框架“地中海協定”，確立民生發展、經濟融合、安全移民三大支柱，目標就與意大利版“大地中海”戰略高度重合。

另一方面，梅洛尼政府目前是歐盟成員國中相對穩定的政府之一，意大利經濟形勢總體好于德、法等國，且在當前一些重大問題上與歐盟主流立場保持一致，比如支持援助烏克蘭、支持歐盟與南共市簽署自貿協定等，歐盟層面認為有必要支持意大利的相關重大議程。

事實上，意大利當前的“大地中海”戰略較之過去并無太多新鮮之處，只是時移世易，在當下成了“恰逢其時”。1995年歐盟啟動“巴塞羅那進程”以來，大地中海一直處在歐盟議程名單之上，但大地中海地區整合發展成果有限，意大利版“大地中海”戰略能否有效落實也有待觀察。

歐洲“向南看”是必然

趙俊杰

在烏克蘭危機延宕、跨大西洋關系震蕩以及第四次產業革命等因素交互影響下，歐盟面臨經濟增長乏力、能源價格高企、傳統發展模式受挫以及創新能力下滑等困境。歐盟及其主要成員國試圖通過提振經濟社會發展的一系列政策措施“復興歐洲”，南向戰略因此受到越來越多重視。

這里的“南向”，是指歐盟在當前地緣政治和地緣經濟現實下的潛在優先發展方向。歐洲在其一體化進程的不同階段都有一個相對的發展重點。比如“北上”，主要是當時的德國、比利時、荷蘭等西歐國家同北歐五國深化經貿關系，在歐共體向歐盟轉型過程中發揮顯著作用。再如“東進”，主要是當時老牌西歐國家同波蘭、捷克、匈牙利等中東歐諸國密切政經關系，也對歐洲一體化擴展至關重要。

如今，南向戰略愈發受到歐盟重視實屬必然，它是歐洲應對內外難題的一個潛在抓手。從地緣政治維度看，歐盟南向戰略主要是以地中海沿岸國家為紐帶，通過促進經貿和其他領域合作為歐洲振興尋找新突破口。

從確保經濟能源安全和繁榮自由貿易的視角看，大地中海地區被歐盟定義為歐洲未來穩定與增長的重要支點。北地中海國家主要是歐盟成員國，南地中海國家包括北非的摩洛哥、阿爾及利亞、突尼斯及利比亞等，東地中海國家包括土耳其、以色列、約旦及黎巴嫩等，它們構成環地中海經貿及能源礦產大商圈、大市場。比如，南地中海國家擁有豐富的能源及礦產資源，歐盟1/3的天然氣、1/4的石油源自這一地區。法國、德國、意大利、荷蘭等歐盟國家在此都有大量投資，南地中海與歐盟有著橫向國際分工，經貿互補性強。

鑒于上述因素，早在1995年，歐盟當時的15個成員國就與地中海12個非歐盟國家和地區簽署《巴塞羅那宣言》，建立“歐盟—地中海伙伴關系”。薩科齊政府時期，法國還試圖構建“地中海聯盟”。2025年10月歐盟出臺“地中海協定”，強調要同地中海沿岸國家共建“和平、繁榮與穩定”空間，實現歐洲—地中海關系范式的轉變和升級，從戰略視角把歐洲振興的前途命運同地中海經濟圈更緊密地相連。歐盟的地中海戰略表現出全方位、寬領域特征，涵蓋范圍擴展至漁業管理、移民管理、聯合執法、聯合反恐、能源安全、民事保護、貿易投資以及經濟一體化等。

不過，歐盟南向的“大地中海”戰略一直存在法國和意大利的主導權之爭。作為歐盟領軍大國之一，法國一直試圖掌握推動地中海經濟圈發展的主導權，但因經濟不振等原因難以如愿。如今，意大利梅洛尼政府大有在地中海經濟圈議題上與法國一爭高下的意思。意大利正在推動“大地中海”戰略，試圖把地中海沿岸國家納入歐盟南向發展藍圖，并突出意大利在歐盟該戰略方向上的樞紐作用。在2024年出臺“馬泰計劃”的基礎上，意大利政府2025年又主導了歐盟的“馬泰計劃—全球門戶”峰會，同歐盟一道推動歐非合作，擬對南地中海國家加大投資，用于基礎設施、能源合作以及數字聯通等。

當前，意大利在推動以“馬泰計劃”為核心的“大地中海”戰略方面姿態積極，并希望借此提升在歐盟內部的地位和話語權。但問題是，就像歐洲一體化正在遭遇逆風一樣，即便歐盟將南向戰略定為未來工作重點，歐盟主要成員國經濟發展以及利益訴求的差異，也給歐盟南向戰略帶來諸多不確定性。

“南向”雙重任務待解

王戰

長期以來，由于地理位置、文化性格、工業傳統等多方面原因，歐洲大陸經濟社會發展呈現“北強南弱”格局。尤其是在20世紀50年代歐洲一體化進程啟動以來，這種總體發展水平上的“南北分野”在成員國不斷增多的情況下愈發明顯。

作為歐洲一體化開端“煤鋼共同體”的發起者和創始成員國之一，法國在二戰結束之初迎來一個被稱為“黃金30年”的發展周期。1945年至1975年間，法國經歷了一段經濟高速增長和社會快速轉型時期，其間大力推進工業部門發展，依托技術進步推動產業升級，并在法德經濟合作以及美國“馬歇爾計劃”的基礎上，對以歐洲北部為主、率先進入一體化進程的國家起到帶動作用。1973年石油危機爆發導致法國經濟增長放緩，年均增速從5%下降至1975年后的大約2.5%，“黃金30年”隨之結束。

即便如此，在從20世紀70年代到21世紀初歐債危機爆發前，歐洲大陸北部國家總體保持相對良好的經濟運行態勢，形成以高端制造、科技創新、金融服務等為主的經濟結構。與之相比，南歐國家經濟發展較多依賴傳統農業、旅游業等服務業門類，高附加值產業相對薄弱。歐債危機爆發后，西班牙、葡萄牙、希臘和意大利等南歐國家一度深陷債務危機泥潭，很大程度上需要依靠來自歐盟層面尤其是法德等歐洲北部大國主導下的機制性“輸血”才能度日。諸多類似的歷史和現實因素，導致歐盟內部或者說整個歐洲大陸的“北強南弱”格局形成并延續下來。

客觀而言，這種格局至今沒有實質性改變，但在烏克蘭危機延宕、跨大西洋關系劇震等背景下，歐盟最近幾年整體處境艱難，經濟發展不振。在作為歐盟經濟火車頭的德國發展停滯不前、法國財政狀況步履維艱的情況下，歐洲南北方國家的境遇發生某種程度的對調，過去長期在歐盟經濟版圖中扮演“拖后腿”角色的西班牙、葡萄牙、希臘和意大利等南歐國家，展現較為強勁的經濟復蘇態勢。數據顯示，2021至2024年間，四國復合年均經濟增長率分別達到4.1%、4.2%、4.6%和3.2%，顯著高于歐元區整體2.4%的水平。歐盟委員會去年秋季預測，2025年歐元區整體增速將放緩至1.3%，而西班牙、葡萄牙和希臘仍有望分別實現2.9%、1.9%和2.1%的增長。意大利經濟略顯疲軟，但在國內政治相對穩定的情況下也展現出復蘇加快的前景。

雖然面臨諸多結構性難題待解等現實，南歐國家經濟逆勢上揚依然引發歐盟內部廣泛關注和樂觀期待，被認為是拉升歐盟整體經濟表現的重要來源。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意大利版“大地中海”戰略在歐盟層面受到更多關注。

歐盟在為突破當前政治、經濟和社會發展等方面困境尋找出路，其間也把目光投向大陸南部地中海沿岸的成員國以及地中海對面的北非合作伙伴。去年10月，歐盟推出的新版戰略框架“地中海協定”明確表示，希望通過伙伴關系共建一個“和平、繁榮與穩定”的空間。其實，歐盟尤其是法國和意大利等成員國一直試圖在“大地中海”“環地中海”或“泛地中海”概念下，打造一個區域性發展合作網絡，并事實組建過“地中海聯盟”等平臺，希望借此進一步密切歐盟國家與摩洛哥、阿爾及利亞、突尼斯等北非國家之間本已存在的經濟聯系。

從歐洲一體化演進的歷史、歐盟成員國現實困境以及未來路徑探索來看，歐盟“南向戰略”面臨著平衡內部南北發展差距以及加強跨地中海歐非合作的雙重任務。無論是意大利主動將本國以“馬泰計劃”為主要載體的“大地中海”戰略推向歐盟，還是歐盟南向發展恰好亟需“大地中海”戰略這樣的抓手，雙方都在努力方向上形成了契合。接下來，就要看這個已被打上歐盟標簽的宏大戰略設計，能否得到更多成員國的積極參與，能否突破過去“雷聲大雨點小”和落地難的問題，真正落地起效并給困境中的歐盟注入新的發展動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