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62屆慕尼黑安全會議即將舉行之際，會議主辦方發布了《2026年慕尼黑安全報告》。報告的封面是一頭顯眼的大象，標題是“Under Destruction”（正遭摧毀），所指對象不言自明。去年，美國副總統萬斯在慕安會上以居高臨下的姿態訓斥歐洲，讓一眾歐洲精英集體“破防”；今年，參會的美國代表團將由國務卿魯比奧率領，他的措辭也許會比萬斯“溫和”一些，但是跨大西洋關系的裂痕已然加深。

從威脅“收購”格陵蘭島，到將貿易武器化、系統性瓦解多邊機制，再到在烏克蘭危機等關鍵安全問題上的搖擺，華盛頓的所作所為已經讓歐洲真切地感受到寒意。“慕尼黑安全指數”顯示，包括幾乎所有七國集團成員國在內的多個國家受訪者都認為，美國造成的全球風險與去年相比越發嚴重。他們不得不承認：曾經長期作為國際秩序“支柱”、視歐洲為重要盟友的美國，如今已認定這套秩序不再符合其利益，沒有必要去遵守和維護。

雖然歐洲在美國的壓力下“覺醒”了，但它不得不面對這一現實：盡管歐洲在全球經濟中的占比相當可觀，歐元是全球第二大儲備貨幣，歐盟也擁有規模龐大的單一市場，但面對美國的單邊霸凌，歐洲既無力維護國際秩序，甚至連自己的利益都難以保全。究其原因是歐洲長期追求作為“規范性力量”，其經貿上的對外依賴、一體化的制度優勢和所謂民主價值的道義力量，面對美國的強權政治、單邊霸凌和民粹保守，因為力量上的不對稱，而倍顯脆弱。美國的“破拆球”砸到身上，歐洲才發現自己既缺乏獨立的安全支柱，又難以形成統一、果斷的外交姿態。

因此，歐洲的焦慮是雙重的：一方面是對一個日益不可預測、將“美國優先”推向極致的“盟友”的深深不安；另一方面則是對自身戰略自主能力不足、內部凝聚力欠缺的深刻憂懼。在北約框架下的安全依賴，曾是歐洲戰后70年的“舒適區”，如今這個“舒適區”正在變成“風險區”。歐洲越來越多人意識到，世界絕不能倒退回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時代——那將意味著小國和中等國家的噩夢，也意味著全球公共產品供給的崩潰——最終無人能獨善其身。在全球治理面臨嚴峻赤字、國際規則體系頻遭沖擊的今天，歐洲需要扮演更具建設性、更為獨立的角色。

美國對外政策的底層邏輯已然改變，跨大西洋關系的三個支柱——安全、經貿，以及共同的西方身份認同均已出現動搖。像從前那樣“哄著美國”回避公開矛盾，已經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歐洲唯有變被動依賴為主動塑造，變應激沮喪為戰略清醒，才能夠應對接下來的挑戰。歐洲有能力也有智慧提出合理的全球治理方案，更有潛力發展能夠支撐其經濟實力的安全能力，唯獨需要調整心態，在關鍵時刻展現勇氣。

歐洲的安全焦慮和擔憂，并非無解，但藥方不在華盛頓，也不在單純抱怨或被動等待。在去年慕安會的“中國專場”演講中，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外交部長王毅就已經指出，如果沒有了規矩，昨天在餐桌邊，明天就可能在菜單上。越是在面臨外部壓力的時候，歐洲越要堅定信念，守住規矩，踐行多邊主義，尊重開放共贏，而不是一邊模棱兩可、搖擺不定，一邊還想著將自身面臨的壓力轉嫁到第三方身上。

新一年的慕安會即將舉行，歐洲也該展現出其應有的改變。慕安會曾有“跨大西洋家庭聚會”之稱，如今這個家庭已然裂痕密布、貌合神離。是繼續沉溺于過去的所謂輝煌，還是借機完成遲來的“成人禮”？答案不言自明。在維護國際體系和秩序方面，歐洲完全可以發揮更具建設性的作用——不是作為美國的“次級伙伴”，而是作為平等、自主、負責任的世界一極。一個真正戰略自主的歐洲，才配得上它所擁有的財富、智慧與歷史積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