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著名作家大江健三郎自1965年起多次訪問琉球群島，考察琉球人的“苦世”社會，其著作《沖繩札記》于1970年由巖波書店出版。書中追溯了日本吞并琉球的過程，也描寫了反抗美日統治而被監禁的當地少年。

作為日本戰后最具影響力的知識分子之一，大江畢生維護戰后“和平憲法”、堅守反戰民主立場，因此屢遭日本右翼攻擊。在《沖繩札記》中，他一再敦促日本人反省：“日本人是什么？能不能把自己變成不是那樣的日本人的日本人？”最令右翼惱火的是書中記載了日軍在座間味島強迫琉球人集體自殺的史實。這引來日本退伍軍人以“名譽受損”為由提起訴訟，法院最終判決大江勝訴。

《沖繩札記》所記載的史實與大江訴訟案，為研究近現代琉球歷史提供了重要文本和現實案例。東亞自古多民族共存，明清時期更形成500余年的中、朝、琉、日四國格局。其中，琉球國面積最小、人口最少，卻擁有“萬國津梁”的地緣優勢。1868年日本明治政權成立后，羽翼未豐，對外侵略第一步即踏上琉球。原本“自為一國”的琉球民族，就此遭遇了滅國悲劇。

日本占領琉球后，每隔5至10年便發動一場對外征戰，以琉球為跳板攻擊臺灣，吞滅朝鮮，進攻中國大陸，偷襲珍珠港，炮制“大東亞共榮圈”，導致亞太地區深陷數十年的戰禍。當日本對外侵略戰局崩塌之時，竟采取游蛇斷尾式的“棄子”戰略，在琉球群島部署十余萬大軍，借以吸住美軍攻擊，從而減少日本本土破壞與人員傷亡。同時，日軍以肅清“間諜”等名目殺戮異族琉球人，將琉球人逐出防空壕、強迫琉球人集體自殺，意在減少戰后美軍可能獲得的人力資源。據戰后琉球專家學者公認的統計與分析，在1945年春的沖繩戰役后，琉球人口銳減約1/4，主要原因在于日本軍國主義導致的戰爭以及日軍強制屠殺琉球人政策。日本殖民主義在琉球人心中扎下了永久的傷痕。

在日本戰敗投降后，琉球民族似有復國希望。可惜命運多舛，1972年5月15日，美日雙方私相授受，日本重新掌控了琉球施政權。就在同一天，在沖繩島南部摩文仁海岸懸崖上，在琉球居民的抗議聲中，一座“黎明之塔”矗立起來，這是舊日軍第三十二軍司令官牛島滿和參謀長長勇的合葬慰靈塔。2018年，駐沖繩縣的日本陸上自衛隊第十五旅團在其網站公布所謂牛島滿“遺言”：“未待秋意催，島上青草枯，盼皇國之春復蘇。”第十五旅團旅團長曾著軍服參拜該塔。2024年和2025年，第十五旅團還將牛島的“遺言”寫進旅團宣傳文件，顯示自衛隊同舊日本軍的承襲關系，暴露日本軍國主義復萌的野心。如是，曾強迫琉球人集體自殺的戰爭加害者受到推崇，琉球人追求自立自主的意愿遭受踐踏。

更令人警惕的是日本政壇的近期動向。高市早苗政權加速推動軍事戰略重心“西南轉移”，組建“海上運輸群”，持續強化與那國島、石垣島、宮古島等島嶼的攻防能力，加緊導彈部署，并計劃將第十五旅團擴建為師團。種種舉動無不沿襲戰時日軍方略，企圖強化在琉球的軍事殖民統治，其戰略圖謀昭然若揭：進以制衡西太海域與中國，退以“棄子”琉球將戰火擋在本土之外。

再讀半個世紀前的《沖繩札記》，大江這位捍衛戰后“和平憲法”的戰士，曾在面對駐島舊日軍的訴訟中獲勝，而今面臨日本右翼政府推行修憲議程與琉球全面軍事化，和平人士所堅持的理念還有獲勝希望嗎？（作者是北京大學歷史學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