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一年,美聯儲承受著兩種壓力:一是通脹回落、增長放緩的經濟壓力;二是圍繞現任主席鮑威爾的調查等方面的政治壓力。在這樣的背景下,美國總統特朗普宣布提名凱文·沃什出任下一任美聯儲主席,而不是包括白宮國家經濟委員會主任哈塞特在內的一干熱門人選,其象征意義大于“換人”本身。這意味著,白宮希望向市場傳遞一種“美聯儲仍會在規則內有效運行,不會喪失獨立性”的信號。
自特朗普重返白宮以來,美聯儲獨立性不斷受到侵蝕。美國司法部對鮑威爾啟動刑事調查,被廣泛視為白宮對美聯儲不降息的施壓升級;近期,國會方面則威脅除非鮑威爾的調查“透明解決”,否則將反對任何美聯儲相關人事提名,這意味著推遲沃什的“接班”。黨爭的加劇,正弱化美國社會對美聯儲的信任,市場也擔憂政治、司法與央行的博弈,是否會改變美聯儲的決策邊界。
此外,美聯儲自身的表現也著實讓人難以信服。過去一段時間,美國出現一定的通脹回落與增長放緩跡象,但美聯儲的政策轉向顯得猶猶豫豫、表態也反復無常,導致市場預期多次搖擺。外界更加擔心,這會給政府提供介入“糾偏”的理由。
相比加強控制,提名沃什可能更多是一次面向市場的形象修復。“內部人履歷”是沃什的一大優勢。對市場而言,作為曾經的美聯儲理事,沃什熟悉央行如何運作,也更能理解金融市場的政策反應。相較之下,哈塞特作為白宮核心經濟顧問,其“白宮傳聲筒”的印象很難得到債券投資者的信任,并可能導致白宮與市場的觀念進一步撕裂。
這種擔憂并非空穴來風。2025年年末,市場對白宮提名哈塞特的擔心,就集中在他可能更傾向于迎合白宮,頂著高通脹推動激進降息。因此,對白宮來說,提名哈塞特短期內或許會更方便、更省力,但代價可能會是更大的市場反彈、更高的不確定性,乃至通脹反復、資產過熱與金融風險暴露。這就讓公開主張更低利率,并批評美聯儲擴權與資產負債表膨脹的沃什,看起來更像一個既能對內控制融資成本,也能對外彰顯“規則與紀律”的人選。因此,選擇沃什或許可以在專業印象和市場心理兩方面,對美聯儲的獨立性產生一定的修補作用。
但這種修補也存在天然邊界。美聯儲獨立性表面上的改善,未必是因為政治影響消失、美聯儲終于能堅持自身的利率路徑,也可能是美聯儲在主動順著白宮的方向走,讓白宮壓根沒必要施壓。這實際上只是一種“看上去獨立”。在財政赤字與債務壓力上升、政府對低利率訴求增強的環境中,美聯儲很難完全置身事外。未來美聯儲很大可能會在“維護政策信譽”與“配合宏觀財政”之間搖擺。因此,沃什當選或許能將美聯儲的獨立性從“被懷疑”拉回到“勉強可以相信”的水平,但很難使其恢復到天然狀態。
無論選擇“鴿派”還是“鷹派”路線,沃什領導下的美聯儲未來都大概率會采取“利率更靈活+資產負債表強調紀律”的政策組合:利率方面更重視時機與溝通,資產負債表方面更強調邊界與節奏。
在此框架下,要推動更快降息,沃什大概率會從兩方面著手:第一,在通脹回落、增長放緩時更早釋放信號,使市場更易形成穩定預期;第二,將降低融資壓力的抓手更多置于資產負債表與流動性安排上,通過工具組合減少融資摩擦,同時盡量不刺激通脹預期。
但美聯儲已然受損的形象,可能掣肘沃什的發揮。一旦市場認為“提前降息是政治推動”,反而可能擔憂通脹卷土重來,導致長期利率不降反升;而如果資產負債表收縮過快,又可能通過美元流動性渠道造成外溢沖擊,使全球融資環境驟然收緊。此外,在結束縮表(QT)后,美聯儲還可能因準備金管理等因素,再重新擴張資產負債表,讓沃什陷入拉鋸戰,既要避免通脹預期失控,又要保持市場流動性充足,還得避免對債券市場造成過強沖擊。這樣一套“目標很多,約束更多”的政策環境,顯然對沃什來說并不輕松。
放眼全球,沃什領導下的美聯儲可能給其他經濟體帶來三方面外溢影響:第一,美元與全球資本流動的波動可能加大。若政策被解讀為更快降息,美元將階段性走弱,風險資產受益,新興市場融資條件改善;反之,則會推高美國長期利率,可能出現“美元不弱但利率整體仍偏高”的局面。由于分歧巨大、走向不明,出現大幅波動在所難免。
第二,大宗商品與全球通脹更容易受到金融因素牽引。當美元利率路徑與政策可信度難以形成穩定預期時,商品價格往往更易被資本流動推高或壓低,導致全球通脹走勢更不穩定。
第三,政策溝通的外溢效應更強。當市場將美聯儲人事與政策路徑深度綁定時,全球央行面臨的將不只是利率點位的傳導,更是對“美國宏觀治理是否仍可預期”的重新評估。一旦這種可預期性打折,全球資金自然會要求更高風險補償,風險資產也會更脆弱。
總之,特朗普提名沃什以修復美聯儲獨立性的打算,短期內可能有些效果,但中長期能否真正奏效,既取決于沃什能否真正頂住政治周期壓力,也取決于美國國內的黨爭戰火是否能得到控制。只要這兩大不確定性仍在,沃什當選對美聯儲獨立性的修補就只能是暫時的。(作者是中國社會科學院美國研究所經濟問題學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