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美國強索格陵蘭島并將北極列入國防戰略意義上的“關鍵地域”,使得北極地緣政治格局演變再度引發關注。有人甚至擔心,北極地區可能成為國際地緣政治的一條“新裂痕線”。本期“環球圓桌對話”就此展開討論。
張家棟:復旦大學美國研究中心教授
洪 農:中美研究中心執行主任
張 耀:上海環太國際戰略研究中心學術委員會副主任
被美國列為“關鍵地域”意味著什么
張家棟
美國國防部在不久前發布的2026年國防戰略報告中稱,美國本土防御范圍不僅涵蓋美國領土、領空、邊境以及直接涉及國家安全的周邊區域,還包括從加拿大到中南美洲各國的“美國利益”。報告特別強調要確保美國軍隊和商業機構能夠進入從北極到南美洲的“關鍵地域”,尤其是格陵蘭島、墨西哥灣和巴拿馬運河。
美國明確賦予北極地區重大的地緣政治和地緣經濟意義,將其劃入國防戰略“關鍵地域”范疇,并稱這對美國軍事行動、商業利益和力量投送至關重要,一個直接原因就是美國在確保自身“絕對安全”方面愈發感覺力有不逮。
當前,國際局勢變亂交織,地緣政治沖突頻發,導致常規武器乃至核武器的軍備競賽在全球范圍內抬頭。與之相應,全球治理領域諸多議題的泛政治化和泛安全化趨勢愈發明顯。冷戰結束之初,國際戰略界和政策界熱議的話題主要是“歷史是否終結”,國際秩序走向何方,自由多邊貿易體制如何納入更多國家,常規軍控特別是核裁軍進程如何維系等等。雖然冷戰思維未消,西方整體還沉浸在冷戰勝利的傲慢情緒之中,但彼時國際社會的整體氛圍已經開始更多關注雙多邊層面的協調與合作。而如今,單邊主義、保護主義沉渣泛起、愈演愈烈,不斷侵蝕和破壞政治、經濟、科技以及人文等各個領域的國際合作基礎;個別國家霸凌霸道言行不斷,導致安全焦慮和對抗情緒在全球范圍內加速蔓延。
美國是戰后國際秩序的創建者和主導者之一,現在卻在自身實力相對衰落和如何護持霸權的焦慮中成為這套秩序的最大破壞者,且其自身不斷遭到自身行為的反噬和“回旋鏢效應”。作為在美國國內長期流行的一種理念,“絕對安全”往往被理解為美國超強實力以及國際主導能力的反映。雖然一國的“絕對安全”往往意味著其他國家的“絕對不安全”,但美國一直沒有放棄過這種執念。在華盛頓看來,冷戰時期甚至冷戰結束之初那種基于“相互確保摧毀”態勢的戰略平衡正在失效,美國在常規軍備方面的絕對優勢也遭到了削弱,這使美國本土的“絕對安全”無法獲得持續保障。
于是,美國在進行全球戰略重心調整、表現出向著本土和西半球“回歸”的過程中,依然沒有停止大幅提升軍費預算,同時還將“金穹”導彈防御系統等作為優先發展事項。不少分析認為,以加快打造“金穹”為標志性事件,美國的核戰略正從“相互確保摧毀”轉向獲取“單邊防御優勢”,罔顧這種做法將會加劇軍備競賽,破壞全球戰略穩定。正是按照類似的邏輯,格陵蘭島這個傳統上更多與發展合作相關聯的世界第一大島,在華盛頓眼里變成一個地緣政治博弈與爭奪的要沖。
與此同時,在全球氣候變暖的大趨勢下,北極地區“蘇醒”速度加快,過去常年冰雪覆蓋的一些區域也顯現出可被進一步開發利用的潛質。在經濟全球化、區域一體化不斷深入發展的現實背景下,北極在戰略、經濟、科研、環保、航道、資源等方面的價值不斷提升,受到國際社會普遍關注。以上種種因素和考量,使得美方將北極列為國防戰略意義上的“關鍵地域”,并且要求獲取格陵蘭島,聲稱這是其應對北極地區戰略挑戰、確保美國國家安全的“絕對必要”之舉。
美方這種做法導致其與丹麥乃至整個歐洲的關系裂痕加劇,同時也使擁有北極領土的國家以及環北極、近北極國家圍繞北極的合作開發與國際治理受到更多地緣政治因素干擾。北極的未來既關乎北極國家的利益,也關乎北極域外國家和全人類的福祉,北極治理需要各利益攸關方的積極參與和貢獻。因此,對抗和爭奪無論如何不應成為北極事務的主基調。北極的和平與穩定,是各國開展各類北極活動的重要保障,符合世界各國的根本利益。
從低政治到高敏感
洪 農
長期以來,北極常被視為“低政治、高合作”的治理空間,科學研究、環境保護、搜救合作與規則建設等相對走在前面。但近年來,另一趨勢正在形成:北極正在被快速“安全化”,地緣政治風險隨之抬升。
北極風險上行,首先源于跨大西洋安全態勢的外溢。北極不再只是地理意義上的“遠方”,而是被重新定位為預警預置、威懾塑造與力量部署的重要方向。更關鍵的是,北極議題正在北約層面被深度政治化,原本可通過技術性安排或低調溝通加以管控的分歧,越來越演化為面向外部的“可信度競賽”。格陵蘭島事件,正是這種風險結構的一次集中體現。
格陵蘭島的敏感性不只在地理位置,更在“防務前沿化”與“資源鏈條化”的疊加:既牽動前沿防務與基礎設施,也牽動關鍵礦產與投資預期。正因如此,它更容易被納入同盟安全敘事并觸發連鎖反應。北極因此不再只是“資源與航道”的競爭場,而是日益嵌入北約內部的信任結構與主權敘事之中。
其次,敘事對抗升溫,風險門檻降低。以北約及其部分成員國為代表的西方安全敘事,常將北極界定為“對手威脅上升”的方向;俄羅斯則將這一敘事視為“人為制造的緊張”,并警告北約在北方加速軍事化“極其危險”。在相互指認與相互防范的循環中,北極更容易陷入“行動—反行動”的安全困境。
就此而言,格陵蘭島問題不宜被簡化為“入侵/占領”的單線敘事,它更像是一場多因素疊加的壓力測試:聯盟規范與內部信任、主權邊界與威懾邏輯以及資源—基礎設施與供應鏈安全等彼此疊加。對抗敘事越極端,越容易遮蔽真正需要被管理的風險。
北極風險上升的第三條脈絡,在于經濟機會與安全因素加速交織。北極航線看上去“更近”,但現實并不簡單。冰況變化、季節性通航窗口、破冰與港口保障、通信導航與搜救能力等環環相扣,任何一處受限,時間成本和不確定性都可能被迅速放大。更關鍵的是,一旦保險、船級認證、融資結算或合規要求趨嚴,即便“航道可走、貨源可得”,交易也可能變得更貴、更慢、更難落地。屆時,北極的“距離優勢”反而轉化為“摩擦放大器”。
把這三條線索合在一起,格陵蘭島事件的外溢效應就更容易理解。它一方面把北極從北約對外渲染的區域安全議題,推入聯盟內部對主權邊界與信任承諾的壓力測試;另一方面又將關鍵礦產、前沿防務與航道—供應鏈風險疊加在同一張議題清單上,使博弈復雜度陡增。北約秘書長在2026年達沃斯年會期間的表態同樣耐人尋味。他將與美方討論的重心放在北極戰略合作以及對俄中活動的“關切”上,而將格陵蘭島地位問題置于次要位置。這個“輕地位、重安全”的信號意味著,即便各方回避“領土變更”的措辭,北極仍在被進一步安全化,議題溫度也將繼續上升。
在北極風險上升的背景下,世界應努力把議題從“陣營對抗”拉回到可治理、可合作的軌道,即以規則為錨,把重心放在科學合作、環境保護、航行安全、搜救與污染防治等更易形成共識的領域,擴大“能做事”的空間。對于中國來說,圍繞航運、能源與關鍵礦產合作等領域,關鍵在于“能夠談成”并且“能夠長期做下去”。這就需要讀懂并尊重當地國家的法律框架、監管節奏與國內政治約束,把合作放在對方可接受、可持續的治理邏輯中推進。同時,中國在北極的行動空間很大程度上還取決于風險治理能力。補齊數據與通信保障、完善搜救協作機制、加強裝備訓練與人才儲備,不僅是公共安全投入,更是中國在北極保持可預期參與、降低政治化誤讀與外溢沖擊的關鍵支撐。
多邊合作是唯一可行路徑
張 耀
隨著格陵蘭島事件不斷升級,北極地區地緣政治形勢演變再次成為國際焦點。冷戰時期,北極是美蘇爭奪的戰略重地,北冰洋是雙方軍事對抗的關鍵區域。冷戰結束后北極的軍事戰略價值相對下降,地緣博弈烈度降低。但2022年俄烏沖突升級以來,北極又日益從相對穩定的合作治理區域,變成大國戰略博弈的前沿地帶。
北極地區資源儲藏豐富,北極航道潛力巨大,一旦全面貫通將有可能重塑全球航運和貿易版圖。全球氣候變暖正在給北極帶來環境和生態變化,這對人類也有重大影響。因此,如何保護和利用北極、推進北極國際合作,將是整個世界面臨的重大考驗。
早在2018年,中國政府就發布了《中國的北極政策》白皮書,具體闡述中國與北極的關系以及中國的北極政策。白皮書中提出中國是北極事務的重要利益攸關方和北極事務的參與者、建設者和貢獻者,還特別提出了關于北極合作的“尊重、合作、共贏和可持續性”原則。這些原則對于維護北極地區的和平與穩定、促進北極地區的合作與發展無疑具有重大積極意義。國際社會亟需防止北極成為地緣政治沖突戰場或新裂痕線,為此就要在北極治理中達成一些基本共識。
一是主權平等與尊重國際法。北極地區涉及北極國家和非北極國家的共同利益,因此既要尊重北極國家的主權、主權權利和管轄權,也要明確北極公域屬于全人類共同財產,非北極國家依法享有科研自由、航道利用等權利,反對任何國家以所謂“地緣優勢”壟斷北極事務、推行單邊主義。為此,應以《聯合國海洋法公約》《斯匹次卑爾根群島條約》等現有國際條約為基礎,完善北極治理的法律框架,嚴格遵守國際社會達成的共識性規則,妥善解決爭議問題,拒絕將軍事威懾、制裁圍堵等對抗性手段引入北極。
二是生態環境優先與可持續發展。北極生態系統獨特而脆弱,這決定了北極治理必須將生態與環境保護置于優先地位。資源勘探、航道開發以及科考研究等各種北極活動都應嚴格遵守相應規范,防范生態與環境風險。可持續發展原則要求平衡保護與利用的關系,堅持科學養護、適度利用,尊重北極居民和土著人群體的利益與傳統生活方式,推動清潔能源等綠色開發模式。
三是多邊合作與開放包容。北極事務具有全球性和復雜性,任何國家都無法單獨解決所有問題,多邊合作是化解地緣風險、實現共同治理的唯一可行路徑。為此,應重啟并強化北極理事會等現有多邊治理平臺,推動北極國家與非北極國家廣泛參與,使各方在平等協商中凝聚共識、分享利益、分擔責任。開放包容原則要求摒棄“小圈子”思維,反對將北極治理陣營化、意識形態化和泛安全化。各國應將北極打造為和平合作而非軍事對抗的地域。要保障所有相關國家的平等參與權,鼓勵非北極國家通過科研合作、資源開發協作等方式參與北極治理,推動建立開放包容的國際北極環境監測網絡、科考合作網絡,讓北極治理成果惠及全人類。
四是和平穩定與互利共贏。和平穩定既是北極治理的前提和目標,也是各國共同利益所在。為此,各國應堅守《聯合國憲章》宗旨和原則,推動北極地區非軍事化進程。互利共贏原則要求摒棄零和博弈思維,在北極事務中尋求共識、共享利益。北極航道的開發利用應實現沿線國家的互聯互通與共同發展;資源開發應通過國際合作實現優勢互補,兼顧北極國家的主權利益與非北極國家的合理訴求;在科考、環保等領域,應推動技術共享、人才交流,讓各方在合作中實現共同發展,如此等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