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30日，美國總統特朗普宣布，提名美國聯邦儲備委員會前理事凱文?沃什為下任美聯儲主席。消息一出，立即引發市場強烈震蕩。當日，現貨白銀價格跌幅一度超過36%，黃金價格跌幅最高超過12%，而美元則上漲1.01%。這一提名被認為是美聯儲現行貨幣政策重大調整的信號，將對全球金融市場產生深遠影響。

特朗普為何力推美聯儲降息？

財政政策和貨幣政策是最重要的宏觀經濟管理手段。特朗普自再度入主白宮以來，對內推行寬松的財政政策，大幅度減稅，通過“大而美法案”，將企業所得稅永久性降至21%，刺激企業投資并增加就業；對外提高關稅，實施“對等關稅”政策試圖打壓進口，并用新增關稅彌補財政赤字，逼迫更多外國企業擴大對美投資。

與此同時，特朗普希望美聯儲配合其財政和關稅政策，將聯邦基金利率大幅調至1%以下，從而降低企業的融資成本，引導更多資金流向企業和產業部門。加之美國的中期選舉臨近，特朗普迫切希望通過降息刺激投資，實現高就業和低通脹，從而為共和黨的選情增加籌碼。另外，特朗普要求美聯儲降息，還有緩解美國償債壓力的目的。截至2025年8月，美國國債總額達到創紀錄的37萬億美元，債務占GDP比例超過120%，僅利息支出就超過同期美國的國防開支。美聯儲降息有利于政府借新債還舊債，降低財政赤字。

然而，美聯儲的獨立性受到國會立法保護。其貨幣政策致力于實現控制通貨膨脹、促進充分就業的雙重目標，較少受到政府干預。對于特朗普多次提出的“降息救市”要求，美聯儲態度比較審慎。雖然自2024年9月以來，美聯儲已連續降息六次——將利率目標區間下調至3.50%至3.75%，但當前利率水平與特朗普的期望值仍相差甚遠。為此，特朗普與現任美聯儲主席鮑威爾之間多次發生齟齬。于是，特朗普希望尋找“可靠的人”推動降息，營造相對寬松的貨幣政策環境，幫助其實現“讓美國再次偉大”的競選目標。

特朗普為何選擇沃什？

根據《聯邦儲備法》，總統擁有對美聯儲主席的提名權。自2025年8月起，特朗普就啟動了對下任美聯儲主席人選的遴選工作。而最終決定提名沃什，主要基于以下原因：

第一，沃什與特朗普政見相同。從2006—2025年沃什的主要觀點看，盡管他在財政、外貿、加密貨幣等問題上，與特朗普的理念存在一定分歧，但是沃什重視發揮市場機制作用、反對政府過度干預，主張通過實用的貨幣主義、縮表為降息創造空間，支持“對等關稅”，這些立場則與特朗普的政見、政策取向基本一致。

第二，沃什具備勝任美聯儲主席的資歷和能力。沃什擁有完美的教育背景和工作履歷：本科在斯坦福大學學習公共政策，獲得哈佛大學法學博士學位；曾任職于摩根士丹利紐約并購部，了解金融市場運作；還曾任小布什總統經濟政策特別助理及白宮國家經濟委員會執行秘書；也任過美聯儲理事會成員，熟悉貨幣政策操作、金融監管與市場心理，是公認的“資深央行人”。

第三，容易得到參議院批準。總統所提名的美聯儲主席人選，還須得到參議院的確認才能獲得正式任命。沃什現年56歲，年富力強，思想開放，支持創新和加密貨幣。他曾因反對量化寬松、主張貨幣緊縮而離開美聯儲。其“鷹派”立場有利于特朗普的提名獲得參議院的批準——因為他就任后如果推動降息，不易被詬病為特朗普的“政治傀儡”，有利于維護美聯儲的獨立性。

第四，人脈關系上可信度高。沃什的岳父羅納德?勞德是雅詩蘭黛集團繼承人之一，也是特朗普數十年的好朋友。這層親近的人脈關系使沃什被特朗普視為值得信任的“自己人”。

美聯儲未來貨幣政策走向

沃什如果順利獲得參議院的批準，將于2026年6月接任美聯儲主席。屆時，他可能會加速降息，實施較為寬松的貨幣政策。然而，降息幅度和次數則取決于美國經濟的表現，尤其是通脹水平和就業狀況。

由于美元長期雄踞國際貨幣霸主地位，美聯儲也因此擁有了超主權影響力。美聯儲的貨幣政策不僅調節美國國內經濟，還通過利率、匯率和預期渠道，迅速影響全球資產定價和資本流動，對各國經濟金融產生不容忽視的影響和沖擊。無論發達國家還是新興市場國家，都不可避免地受到美聯儲政策變化的影響。

今年上半年美國的通貨膨脹和就業數據，將是判斷美聯儲未來貨幣政策變化的重要指標。如果美國的通脹水平上升或未向2%的政策目標收斂，美聯儲降息的概率就很小，或者即使降息，降幅也有限。如果企業裁員情況進一步惡化，就業疲軟，美聯儲降息的概率就很大。此外，貿易收支也是一個重要的考量因素，如果貿易逆差繼續擴大，美聯儲就有通過降息來推動美元貶值、鼓勵出口的動機；反之亦然。

值得注意的是，美國連續六次降息已經導致美元指數下跌。2025年，美元對歐元貶值幅度達到16%，黃金突破每盎司5500美元，創歷史新高。降息無疑會強化美元貶值預期，進一步削弱美元資產的吸引力。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公布的數據顯示，2025年，美元在全球外匯儲備中的占比降至56.92%，創1995年以來新低。如果美聯儲繼續大幅降息，無疑會推動更多資本流向非美元貨幣，助推全球的去美元化趨勢，動搖美元的國際貨幣霸主地位。

不難預料，沃什當選美聯儲主席后，如果過度聽命于特朗普，不按照規則調控利率，必會破壞美聯儲的獨立性和國際聲譽。失去國際社會的信任，對美國和美元而言無疑是巨大的損失。前事不忘后事之師，當初拜登政府將俄羅斯踢出SWIFT，將美元武器化，雖然短期內增加了美國的制裁力度，長期看，卻動搖了美元的國際貨幣地位。信心比黃金更重要。遵守法律和規則，保持美聯儲的獨立性，維持貨幣政策的透明度、可預期性，這才是美聯儲贏回市場信譽的關鍵。（作者系中國人民大學長江經濟帶研究院院長，國際貨幣研究所副所長，財金學院教授涂永紅）

編審：高霈寧 蔣新宇 張艷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