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媒體近日紛稱總統特朗普“正考慮對伊朗發動新的重大打擊”,而伊朗外長阿拉格齊強硬回應稱本國武裝力量“隨時準備扣動扳機”。這一輪劍拔弩張的隔空交鋒,再次將伊朗局勢推至國際輿論焦點,也引發了外界對美國中東戰略是否已發生變化的關注。近十多年來,美國中東戰略是“收縮”還是“擴張”,一直是國際學術界爭論的熱點話題。2025年以來特朗普對中東多國實施過軍事打擊,幾乎全面介入中東所有熱點問題,美國中東戰略調整已從一個學術問題變成緊迫而現實的議題。各方都能舉出支持自己立場的大量事實,仔細梳理這些貌似互相矛盾的證據會發現,辯論不是發生在同一個層次和同一領域內。戰略層次上,美國中東戰略明顯收縮,放棄了長期追求的宏大目標和野心;戰術層次上,美國采取機會主義、冒險主義政策,追求短期、唾手可得的利益,擴張、躍進的痕跡清晰;在經濟特別是高科技領域,去年以來美國躍進中東的趨勢也非常明顯。
戰略上,美國曾堅信自由主義國際秩序就是美國利益。冷戰結束后華盛頓試圖在中東推行美式“自由民主”和政教分離,這些問題涉及到當地政權的生死存亡,美國因此與地區國家離心離德、齟齬不斷。同時,美國還想在中東建立“美國治下的和平”,致力于解決中東根源性、結構性矛盾。然而,伊拉克戰爭的困境讓美國苦不堪言,“阿拉伯之春”的失敗讓美國深感挫折,巴以和平進程的死胡同令美國一籌莫展。經過20年的左沖右突、處處碰壁后,美國最終放棄對制度和秩序的執念,回歸眼前的現實利益,特朗普政府的這種轉變更加劇烈。2025年5月13日特朗普在利雅得美沙投資論壇上指出, 所謂的“國家建設者”破壞的國家遠比他們建設的多,干涉主義者干預了甚至連他們自己都搞不懂的復雜社會。特朗普反而對阿拉伯君主制國家情有獨鐘,推廣美式“民主”作為美國中東政策支柱的時代已經過去了。2014年以來,美國政府再也沒有推出巴以和談倡議,徹底解決巴以問題的夢想也漸行漸遠。沒有美國戰略收縮,俄羅斯軍隊當年不可能躍進到敘利亞,“抵抗軸心”也不可能控制五個國家的首都,以色列也不能夠為所欲為。
戰術上,近兩年美國在中東的軍事、外交和經濟投資都在快速攀升,對中東事務的干預力度也不斷加大。過去一年,美國對也門、索馬里、敘利亞、伊拉克、伊朗五個國家實施過軍事打擊。美國在中東的駐軍規模通常是3萬人左右,2024年10月最多時達4.3萬人,目前仍保持在4萬人的高位。巴林、阿聯酋和沙特均與美國簽署新防務協議,沙特新晉為美國“非北約主要盟友”。美國在全球的20個“非北約主要盟友”,中東國家就占近半數。在中東所有熱點問題上,美國都擔負著主導、斡旋和監督的職責。在敘利亞,美軍與敘利亞安全部隊聯合巡邏;在黎巴嫩,美軍擔任黎以停火協議監督委員會主席;在加沙,美國領導“和平委員會”、執行委員會和國際穩定部隊。加沙沖突期間,美國向以色列提供軍事援助217億美元。無論從駐軍規模、干涉程度還是擔負責任方面看,美軍對中東干涉都達到從伊拉克撤軍以來的最高水平。
但是,同上世紀90年代美國大規模軍事干預中東時代不同,現在美國執行不出錢、不出動地面部隊、不搞國家重建的“三不政策”,采取局部、快速、有限的軍事干預,主要依靠空中打擊,打完就跑。美國在中東的外交理念是:先明確美國的利益,后通過外交手段解決;若外交無效,就動用壓倒性軍事力量,然后盡快撤出,避免演變成曠日持久的沖突。這是一種低成本、短時間、高效率的軍事干預模式,美國打了,但美國不承擔責任。采取這樣的干預方式,美國“減負”了,后果由中東和全球承擔。此前,美國在中東發動大規模戰爭,中東亂了,美國陷進去了。此后,美國在中東采取軍事冒險主義,中東亂了,美國跑了。
經濟上,2025年以來美國對中東的重視驟然增加。傳統上,除能源之外,中東對美國的經濟意義微乎其微。然而,美國突然開始重視海灣阿拉伯國家在人工智能和稀土等領域的關鍵地位。受政策監管、能源短缺和政治干擾等因素制約,美國本土短時期內大規模建設數據中心的可能性不大。美國把目光轉向了海灣國家,這里能源價格低、監管環境寬松、政策靈活、資金充裕,建設數據中心的條件優于美國在亞洲、歐洲的盟國。美國同沙特、阿聯酋已經達成數千億美元的戰略合作協議,美國出技術、芯片,海灣國家出錢、出能源,在海灣建成全球最大、最先進的數據中心。海灣可能成為美國“全球人工智能走廊”的核心節點,連接歐洲、中東、非洲和南亞地區。
美國中東戰略調整是個橫看成嶺側成峰的問題,也是個復雜的、演變中的問題,關于它的爭論可能還會持續很長時間。(作者是寧夏大學中國阿拉伯國家研究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