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E槍擊暴力事件頻發,特朗普為何極力袒護?

2026年1月,美國明尼蘇達州明尼阿波利斯市接連響起槍聲。短短三周內,古德和普雷蒂兩名當地公民先后死于移民與海關執法局(ICE)特工槍下。血案引發全美震蕩,本為反恐而生的聯邦機構——ICE,再度被推上風口浪尖。
從“國家安全之盾”到“打擊移民之矛”
ICE并非美國傳統的執法部門,而是特定歷史背景下的產物。2003年,為應對“9·11”恐襲后彌漫全美的國家安全焦慮,美國依據《國土安全法》創立該機構。其隸屬于新成立的國土安全部(DHS),整合了原移民歸化局與海關總署的相關職能,肩負民事移民執法與打擊跨國犯罪(如販毒、恐怖主義)的雙重使命,本質上是維護國家安全的“盾牌”。
自特朗普第二任期以來,ICE職能發生根本轉變,其職能重心從應對廣泛的國家安全威脅,收窄并聚焦于大規模驅逐非法移民。這讓ICE的權力獲得了空前擴張:一是取消執法場所限制,特工可進入學校、教堂等敏感區域突襲逮捕;二是強化執法力度,突襲行動、夜間執法及針對社區和工作場所的搜查頻率顯著提升;三是“泛化”執法目標,從有犯罪記錄的非法移民,蔓延至無前科的合法居留者乃至美國公民。2025年公布的數據顯示,ICE逮捕的無刑事前科者數量是有犯罪記錄者的兩倍。
為實現每年遣返百萬非法移民的目標,ICE的規模也隨之急劇擴張。一方面,招聘門檻被大幅降低。特工年齡下限調至18歲、上限取消,并以高額簽約獎金與學生貸款減免吸引應聘。一年內,該機構新增1.2萬名特工,并調派包括聯調局在內的近1.7萬名其他執法人員,協助其遣返行動。另一方面,資金支持同步大幅增加。2025年7月,特朗普政府通過“大而美”法案,為移民執法行動專項撥款1700億美元,其中ICE預算高達約750億美元,成為美國歷史上資金最充裕的聯邦執法機構之一。在一系列變革之下,ICE逐漸從專業化的聯邦執法機構,蛻變為以驅逐數量為導向、權限邊界日益模糊的“街頭威懾工具”。
ICE槍擊暴力事件緣何頻發
首先,政府對ICE執法行為的“絕對豁免”,致使暴力泛濫。美國聯邦法律規定,致命武力僅適用于應對“迫在眉睫的死亡或嚴重人身傷害威脅”。然而,最高法院對現場執法行徑的“廣泛寬容”,加之特朗普政府取消部分執法限制,賦予了ICE特工過大的自主判斷權。針對槍殺古德的ICE探員,副總統萬斯稱其“享有絕對豁免權”,僅在“履行本職工作”。
第二,ICE招募和培訓質量“大打折扣”,執法水平驟降。特朗普第二任期以來,ICE的招募機制已處于“失控”狀態,人員來源審查松散、訓練時長和內容“縮水”、職責邊界模糊,嚴重削弱其專業性,并使其淪為政治工具。布魯金斯學會指出,這種“速成”培訓,導致特工缺乏基本法律素養與沖突降級能力。2025年,ICE羈押期間死亡32人,相關投訴處理率不足15%——這正是培訓質量下滑的后果。
第三,外部監督失靈,暴力執法異化為“政治資源”。ICE雖受聯邦內部審查、國會監督和司法訴訟制約,但現實中這些問責機制滯后、碎片化且高度政治化,難以及時約束其執法行為。此外,ICE的制度設計使其不完全受制于地方政府,也較難被州法律有效制約。普雷蒂案中,明州調查人員持搜查令仍被拒,古德案中聯邦當局以“專屬管轄權”阻撓州政府取證。事實上,這種監督失靈源于制度性矛盾。聯邦執法力量選擇性進入民主黨控制區,本身就被高度政治化,使得沖突不再是需要避免的風險,而是可“利用”的政治資源。
最后,政治極化、社會撕裂為執法失控提供土壤。隨著中期選舉臨近,移民議題再度成為兩黨博弈焦點。ICE的激進執法,不僅被塑造為“政治忠誠”的體現,更在實踐中形成強烈的示范效應。執法人員逐漸形成“越強硬越安全”的心理共識——即便槍殺公民也能得到聯邦層面的默許甚至背書。與此同時,暴力執法會激發抗議,而抗議又反過來為更強硬的執法提供“正當性”,陷入“越縱容越猖獗”“越反抗越強硬”的惡性循環。
特朗普政府袒護背后的“政治算計”
面對民眾的反對、明州官員以及國會議員的問責壓力,特朗普政府仍堅決袒護ICE,其背后是多層次的“政治算計”。
鞏固選舉基本盤是首要考量。特朗普支持者中,反移民者占比超六成。即便引發社會爭議,ICE的強硬執法也被政府當作向核心選民展示“承諾兌現”“絕不退讓”姿態的政治表演。特朗普政府將執法暴力包裝成“正義對決”,甚至污名化死者,以主導輿論敘事、強化基本盤認同。但隨著第二起槍擊案視頻證據公開,案件從“灰色爭議”變為“明顯誤殺”。為控制政治風險,特朗普改派“邊境沙皇”霍曼處理明州局勢,這并非態度軟化,而是選舉導向的風險管控,意在防止“聯邦殺害公民”敘事在搖擺選區持續發酵。
轉移執政困境是關鍵動因。當前,美國通脹高企,民生“可負擔性”危機成為政府軟肋。特朗普團隊通過刻意放大ICE執法所引發的社會對立,試圖將公眾注意力從經濟困境轉移至更具煽動性的移民議題上。萬斯將混亂歸咎于“地方政府配合不足”,意圖將特朗普政府塑造為“法律與秩序”的捍衛者,掩蓋其在經濟治理上的乏力。
維系權力網絡是深層動機。ICE作為特朗普標志性移民政策最核心的執行工具,其執法成效直接關系到該政策成敗,甚至直接影響特朗普的政治遺產。通過擴大ICE的權限和規模,特朗普似乎有意將一支龐大的聯邦執法力量,轉化為服務于其個人政治目標的“準軍事化工具”。他甚至曾嘗試將國民警衛隊“聯邦化”以支援國內執法,暴露其強化行政權力的傾向。因此,在特朗普看來,任何對ICE的問責都是對其權力根基的動搖,即便面臨“袒護暴力”的指責,他仍不惜代價維持對該機構的絕對控制。
槍響之后的社會撕裂
ICE暴力執法正侵蝕美國社會信任基石。CBS民調顯示,61%的美國人認為ICE“過于強硬”。在明尼阿波利斯,數百家企業關門抗議,亞裔店主營業額暴跌,學校轉為線上教學。紐約、加州等地居民需隨身攜帶證件以自證合法,生活安全感驟降。
法治危機進一步加劇。在美國,聯邦與地方權力邊界模糊。ICE作為不專業的力量被賦予暴力正當性,隨意定義“自衛標準”,對地方警察體系構成制度性羞辱。在疊加黨派對立后該矛盾幾乎不可調和。布魯金斯學會指出,ICE行動已構成“結構性暴力滲透刑事司法系統”。
兩黨惡斗陷入無解循環。當前,民主黨以阻撓國土安全部預算相要挾,要求對ICE加強監督、限制其執法權限。然而,民主黨也面臨政治風險。若因預算僵局導致政府再次停擺,引發公共服務癱瘓等后果,民主黨或將失去中間選民支持。對共和黨而言,移民議題可能從“加分項”變成“減分項”,對其而言,假如在中期選舉中未因此“掉分”就已是成功。值得注意的是,特朗普政府對ICE的袒護已引發共和黨內部分裂。20多名共和黨議員呼吁開展獨立調查,甚至有部分共和黨議員開始意識到,在搖擺選區繼續無條件追隨特朗普反而可能自毀選情。
從“黑命貴”到“不要國王”,再到“廢除ICE”,美國的民主困境在槍口下不斷暴露。ICE本應守護安全,卻淪為制造恐懼的源頭;政府本應維護統一,卻刻意加劇分裂。明州的悲劇不是偶然,亦不是移民危機的終點,而是美國政治進入“暴力正當性危機”的起點。(作者系中國現代國際關系研究院美國研究所助理研究員寇恬瑞)
編審:高霈寧 蔣新宇 張艷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