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是昭和100周年。一段時間以來,“昭和懷舊”的風潮在日本社會中不斷升溫。這股風潮,實則是日本民眾集體焦慮的寫照。
日本公眾所懷念的“昭和”,究竟是一個怎樣的時代?昭和時代并非單一面貌,它既包含侵略戰爭的黑暗,也孕育戰后復興的奇跡。從1926年裕仁天皇即位到1989年去世,這63年貫穿了日本由近代走向現代的重大歷史轉折。
昭和前期是日本對外擴張與戰爭的時期。從九一八事變到全面侵華戰爭,再到太平洋戰爭,日本在軍國主義的驅動下不斷發動對外侵略,妄想以武力謀求強國地位。侵華戰爭造成了慘絕人寰的災難,南京大屠殺、細菌戰、強征勞工以及以“三光政策”為代表的殺戮掠奪,使中國人民蒙受深重苦難,也給整個亞洲帶來巨大創傷。最終,在中國人民的頑強抵抗和世界反法西斯同盟的聯合打擊下,日本于1945年無條件投降。
昭和后期則成為日本戰后復興與高速成長的時代。在美國主導的占領體制下,日本借助朝鮮戰爭特需實現經濟重建,推行出口導向型工業化,產業結構迅速由輕工業轉向重化工業。1955年至1970年是日本戰后經濟的高度成長期,國民生產總值翻了兩番,躋身經濟大國行列。與此同時,“年功序列、終身雇傭、企業工會”成為支撐企業社會的“三大神器”,電視、冰箱、洗衣機等家電的普及象征著日本民眾生活水平的躍升。昭和后期由此成為日本人記憶中最具活力與自信的“黃金年代”。
然而,隨著1980年代末泡沫經濟的破裂,日本社會迅速由繁榮走向停滯。進入平成時期后,經濟長期低迷、人口老齡化與地方衰退加劇,被稱為“失去的三十年”。到令和時期,這種結構性問題進一步固化。日本央行與厚生勞動省的統計顯示,自1990年代中期以來,日本普通全職職工的工資水平幾乎沒有實質增長,長期處于停滯狀態,非正規雇員占全部勞動者比例約36.7%。年輕一代普遍面臨“低薪、非正規就業、無上升通道”的困境,這種不穩定感與昭和后期普遍向上的社會氛圍形成鮮明對照。
如今,站在“昭和百年”的時間節點回望,這一世紀既有戰爭的災難,也有復興的奇跡與停滯的陰影。正是在這樣一條由毀滅、重生到迷惘的歷史軌跡中,“昭和”逐漸成為日本社會復雜的情感象征。所謂“昭和懷舊”,并不僅僅是對過去歲月的回望,更是當下日本在現實困境中的反思。它是一種多重層面的懷舊,既關乎國家敘事,也投射社會情緒,并在文化與心理層面被不斷再現。
在國家層面,昭和懷舊往往與政治記憶相連。官方紀念活動與媒體宣傳多以“復興”“成長”“和平”為關鍵詞,強調昭和的成功經驗,卻弱化對戰爭的反省。日本政府網站關于“昭和百年紀念”的報道中,“復興”“繁榮”“挑戰”等詞頻遠高于“戰爭”,幾乎未提及“侵略”等表述。這種選擇性的記憶,有意將昭和塑造成“強大日本”的象征,使“昭和懷舊”在無形中帶有政治意圖。一些政治人物借此喚起國家主義情緒,在懷舊的溫情敘事中模糊戰爭責任。
在社會層面,懷舊更多源于對經濟高度成長期的集體記憶。與當下長期停滯、就業不穩的社會現實相比,日本民眾更加懷念那個時代。根據日本放送協會(NHK)在《日本人意識調查》(2022年)及日本內閣府在《國民生活相關輿論調查》(2023年)中的統計結果,六成以上的日本中老年受訪者認為昭和時期是經濟最繁榮、社會最具希望的年代,而超過一半的日本民眾則認為“現在的生活比過去更加艱難”。這種代際認知上的強烈反差,正是當下“昭和懷舊”情緒的心理根源所在。
在心理與文化層面,懷舊體現為情感歸屬與文化消費。復古商店街、“昭和風”餐館、老歌與老劇的再流行,使“昭和”成為被商業化、感性化的記憶符號。東京澀谷的“昭和橫丁”吸引年輕人拍照打卡,昭和風咖啡館在東京銀座、大阪等地相繼復興,構成跨世代的都市景觀。大分縣豐后高田市以昭和30年代為原型改造的“昭和之町”,通過復原舊式商鋪與陳列懷舊物件,帶動地方旅游,年訪客超過35萬人次。年輕人借影像與音樂想象未曾經歷的“活力時代”,老一輩則在其中重溫自身的青春與成就。
這種多層次的懷舊,反映出日本社會在現實低迷中的心理補償。它既是對昔日繁榮的感傷,也是對當下停滯的不安,更是在集體回望中尋求安慰。當一個社會開始反復懷舊,往往意味著它對未來的信心正在消退。“昭和懷舊”的浪潮,正是這種集體焦慮的寫照。
只是,懷舊并不等于歷史的反思。被紀念的昭和,并非完整的昭和。戰爭的陰影與殖民的加害,在溫情化的記憶中被逐漸淡化。被記住的,僅僅是多數日本人共享的繁榮與秩序。如今的“昭和懷舊”,既是情緒的出口,也是認同的困境。當過去被不斷召回、被修飾、被消費時,更值得追問的,也許不是昭和曾經怎樣,而是當下的日本,將何去何從。(作者是天津社會科學院亞太合作與發展研究所副所長、副研究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