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7日，美國參議院通過《2025年美國穩定幣創新指導與建立法案》（簡稱《天才法案》）。該法案為美國穩定幣市場發展提供了更清晰的監管框架，標志著美國穩定幣監管政策從限制發展轉向積極支持，并可能對國際貨幣體系產生深遠影響。

穩定幣是一類與特定法定貨幣或資產掛鉤的加密數字貨幣。其價值通常錨定美元等主權貨幣或現金、政府債券等金融資產。與比特幣、以太坊等價格波動較大的加密貨幣不同，穩定幣可以通過儲備資產或算法機制保持幣值相對穩定。它既具備加密貨幣的便捷性和可編程性，又因價格波動小，被廣泛用于數字支付、跨境結算和加密資產交易等場景，成為連接傳統金融與數字經濟的重要橋梁。

美國參議院通過《天才法案》體現了對穩定幣發展的支持態度。其背后主要有三重考量：

第一，緩解美國政府債務壓力。《天才法案》要求穩定幣發行商必須將美元現金或美國短期國債作為主要儲備資產。此舉等同于把全球使用穩定幣的資金引向美國國債市場。據美國財政部借貸咨詢委員會預測，到2028年底，全球穩定幣發行量將達到2萬億美元，其中多達1.6萬億美元有望流入美國短期國債市場。這一機制不僅為美國政府的巨額債務融資提供了新渠道，也成為緩解財政赤字壓力的重要手段。

第二，鞏固美元主導地位。目前，在全球穩定幣市場中，超過95%的穩定幣與美元掛鉤。美國正在打造一條新的金融循環鏈條：美元與穩定幣掛鉤，穩定幣則廣泛應用于加密資產、跨境貿易和金融交易等場景，隨后這些穩定幣的儲備資金再投入美國國債市場。這個循環越活躍，對美元和美債的需求就越大，反過來又進一步增強美元穩定幣的信用。如此一來，美元就能在數字經濟時代獲得新的“鑄幣稅”收益，其全球金融主導地位也可以因此得到加強。

第三，遏制其他數字貨幣的競爭。面對數字人民幣、歐元穩定幣等新興數字貨幣的挑戰，美國率先推出穩定幣監管規則，并推動市場快速擴張，企圖占據全球數字貨幣市場的有利位置。同時，美國也在防范其他潛在的替代貨幣體系，比如金磚國家正在討論的“金磚國家共同貨幣”等。憑借市場的先發優勢，美國試圖擠壓這些“競爭對手”的成長空間。

雖然美國政府希望通過穩定幣來強化美元的全球金融主導地位，但其實際作用有限，還會給國際貨幣體系帶來新的風險與挑戰。

首先，穩定幣在短期內有助于鞏固美元地位，但難改其長期衰落趨勢。隨著全球經濟格局的演變，傳統依賴于國際貿易和投資結算的美元循環正在衰落，美元的全球主導地位面臨挑戰。雖然美國試圖借穩定幣鞏固美元地位，但美元長期面臨的核心問題——巨額貿易逆差和持續攀升的政府債務——依然沒有得到根本解決。對穩定幣的扶持政策雖能帶來短期紅利，但難以完全扭轉美元走弱的長期趨勢。

其次，一旦在美元穩定幣的主導下，加密貨幣加速全球滲透，發展中國家將面臨貨幣替代風險。穩定幣的去中心化和全球化特性，有可能讓美元的影響力從傳統的跨境結算領域，進一步延伸到各國日常經濟活動中。《天才法案》的通過，將強化美元穩定幣在全球數字貨幣市場的主導地位。這一趨勢或導致部分發展中國家，尤其是貨幣貶值、通脹高企的經濟體，面臨更嚴重的“貨幣替代”風險。2024年9月，VISA支持的一項調研顯示，在巴西、印度、印尼、尼日利亞和土耳其等五國，有69%的受訪者表示曾使用穩定幣替代本幣進行支付。未來，隨著美元穩定幣的進一步普及，美元影響力或將更廣泛地延伸至全球商品支付和金融交易的各個領域。

最后，穩定幣“再中心化”或帶來新風險。盡管穩定幣以“去中心化”為主要特征，但在現實發展中，市場卻出現了“再中心化”勢頭。大型穩定幣發行商逐漸成為加密貨幣生態系統中的新權力中心。區塊鏈技術的無國界特性，使這些機構能夠繞開部分國家的監管。而由于全球缺乏統一的監管規范和投資者保護機制，穩定幣更容易導致欺詐和權力濫用。全球最大穩定幣USDT的發行商泰達公司，曾因未嚴格按1:1比例儲備資產，多次受到質疑。2023年，美國商品期貨交易委員會（CFTC）對其處以4100萬美元罰款，凸顯了行業風險。

總體來看，《天才法案》在美國參議院獲得通過，體現了美國政府試圖通過穩定幣緩解債務壓力、鞏固美元主導地位、遏制競爭性數字貨幣的多重戰略意圖。短期內，美元穩定幣有助于強化美元國際影響力，但無法根本改變美元長期面臨的結構性風險，且容易引發全球貨幣體系新的不確定性，因此，亟須加強國際協調與監管合作。（作者系中國社會科學院世界經濟與政治研究所副研究員楊子榮）

編審：高霈寧 蔣新宇 張艷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