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劉洪愧 中國社會科學院經濟研究所研究員

物價，一頭連著宏觀經濟，一頭系著千家萬戶的生活，是反映經濟運行態勢的“晴雨表”，是觀察民生福祉的“溫度計”。2025年中央經濟工作會議和今年《政府工作報告》都要求把促進物價合理回升作為貨幣政策的重要考量，凸顯物價在經濟社會運行中的重要地位。當前，我國物價低位運行，反映出較為突出的供強需弱矛盾、供需錯配問題，對經濟發展的不利影響也在持續顯現。引導物價溫和回升到與經濟增長相適配的合理區間，有助于激活經濟內生動力，穩定市場預期，對居民生活、企業經營、市場機制運行等都具有重要意義。

物價是低一點好，還是高一點好？我們既要看短期，也要看長期；既要看局部，也要看整體；既要看正面影響，也要看負面挑戰；還要科學研判當前經濟運行的階段性特征、宏觀政策目標以及面臨的問題。需要條分縷析，更好把握物價變化規律，使物價在合理區間運行，使物價水平有利于經濟社會發展。

——對居民生活而言，表面上看，物價下行對老百姓似乎是件好事，同樣多的錢可以買到更多商品和服務，但這一短期利好背后卻隱藏著長期的風險。首先，物價下行往往伴隨著經濟活動放緩，企業經營效益不佳會導致就業機會減少，使得工資增長停滯甚至下降。對于家庭而言，即便物價降低，也會因收入縮水而陷入“不敢消費、無力消費”的處境。其次，物價下行會加重家庭的債務負擔，如房貸等固定利率債務的實際成本會上升，同時實際生活成本并沒有下降。再次，長期物價下行會形成“買漲不買跌”的心理預期，進而抑制消費意愿，這不僅影響家庭生活品質提升，也會導致消費市場萎縮，加大經濟下行壓力。

相對應的，促進物價合理回升對個人和家庭具有多重積極意義。一方面，合理的物價漲幅與經濟增長、就業改善相伴相生，能夠為居民收入增長提供堅實支撐。企業經營效益提升會帶動工資增長，有利于形成“物價溫和回升—企業盈利改善—就業穩步擴大—居民收入增長—消費水平提升”的良性循環，從根本上增強家庭消費能力，提高居民生活水平。另一方面，物價合理回升能夠穩定消費預期，打破居民“持幣觀望”的心態，讓家庭消費更具計劃性和合理性，而不是被動節約。同時，物價合理回升還意味著實際利率下降，可以減輕家庭債務負擔，提高消費能力。進一步看，物價合理回升還能推動消費品質量提升和結構優化，高品質消費將更有保障。

——對企業經營而言，物價波動對企業的影響更為直接。物價過度下行會讓企業陷入“增產不增利”的不利局面。首先是擠壓企業利潤空間。在產品價格走低時，企業的原材料成本、用工成本、融資成本等往往并不能同步降低，尤其是中上游制造業企業，由于產品同質化嚴重、定價權較弱，無法將成本壓力向下游傳導，導致其利潤不斷收縮。同時，物價下行會顯著抑制企業投資意愿。企業對市場前景形成悲觀預期，會壓減投資，降低技術研發強度，減少設備更新等長期性投入。對于中小微企業而言，遭遇物價下行疊加市場需求不足，更容易陷入生存困境。更需要關注的是，物價過低還可能會破壞市場競爭秩序。當過度的價格競爭成為市場常態時，就會形成“降價—利潤下滑—壓縮成本—產品質量下降”的惡性循環，不僅損害企業自身發展，也會擾亂行業生態。

相對應的，物價合理回升能夠為企業經營營造良好的環境，提升企業發展動力。一是提升企業盈利水平。溫和的物價漲幅讓企業能夠合理傳導成本壓力，可通過適度提價實現利潤增長，中上游企業也能在市場需求改善的背景下擴大銷量，改善盈利狀況。二是激發企業投資活力。物價合理回升的預期能夠使企業增強投資信心，主動加大在技術研發、產品創新、質量提升、市場拓展等方面的投入，為企業長期高質量發展積蓄動能。三是規范企業競爭秩序。物價合理回升意味著市場需求旺盛，企業無需依賴低價競爭搶占市場，可以通過提升產品質量、優化服務體驗贏得市場，推動“規模競爭”“價格競爭”轉向“價值競爭”。

——對市場機制而言，物價也是一個極為重要的“變量”。物價過度下行會扭曲價格信號，破壞市場機制的正常功能，阻礙供需良性互動。從價格信號傳導看，長期物價低迷會讓價格失去反映商品稀缺性的功能，企業無法準確判斷市場需求變化，容易導致供給和需求的結構性失衡。從供求互動看，物價下行會抑制需求擴張，消費者預期價格繼續下降而推遲消費決策，企業因利潤下滑而減少供給，形成“需求萎縮—供給收縮”的惡性循環，打破供求動態平衡的內在機制。從資源配置效率看，長期物價低迷使得價格信號失真，導致市場無法對資源進行有效配置，一些低效企業依靠低價競爭占據市場、占用大量資源要素，優質企業反而難以發展壯大，這些都降低了全社會的資源配置效率。

相對應的，物價合理回升則能夠推動市場健康運行。清晰的價格信號能夠準確反映市場供求關系，促使企業及時調整生產計劃，匹配市場需求，避免供需錯配。合理的物價漲幅也能夠激發居民消費意愿，擴大市場需求，帶動企業增加供給，形成“需求擴張—供給增加—供求平衡”的良性循環。在合理的價格機制引導下，資源還會主動向盈利水平更高、市場需求旺盛的行業和企業集中，推動低效產能及時出清，使社會資源配置效率更高。

需要注意的是，促進物價合理回升并非簡單追求物價上漲，而是要引導物價回歸到與經濟增長相適配、與民生需求相契合的合理區間，發揮其在保障民生、激勵企業、優化市場、驅動發展中的基礎性作用。

怎樣的物價漲幅是合理的呢？一般而言，合理的物價漲幅不宜高于居民收入漲幅，也不宜高于經濟增速，這樣才能使居民實際收入持續上升、社會財富不斷積累，帶動社會需求逐步上升。合理的物價上升還表現為部分商品的價格正常上漲，另一部分商品的價格正常下降，而不是所有商品價格的普遍上漲。各國在長期的宏觀經濟調控實踐中探索符合自身實際的合理物價漲幅。2025年以來，我國物價上升動力較弱，將2026年居民消費價格漲幅設定為2%左右，這是根據經濟發展形勢變化所設定的合理漲幅。綜合來看，1%至3%的物價漲幅既符合經濟發展客觀規律，又契合我國“十五五”時期經濟發展需要。

更好促進物價合理回升，需要從供需兩側同時發力。在供給側，加快建設全國統一大市場，推動低效產能出清，優化供給結構，擴大優質商品和服務供給；在需求側，財政政策和貨幣政策要協同發力，形成政府、企業和居民支出同步增長機制，實施提振消費專項行動和城鄉居民增收計劃，改善消費環境，創新消費場景，充分挖掘消費潛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