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通 清華-卡內基全球政策中心研究員

2014年11月7日，國務委員楊潔篪與日本國家安全保障局長谷內正太郎在北京會面并就中日關系達成四點原則共識。從四點共識的具體內容和中日官方前后互動的經過來看，此次中日外交突破是雙方積極靈活外交政策的結果，也預示了今后雙邊關系的可能走向。

首先需要指出的是，四點共識對推動中日關系轉向良性軌道具有重要意義，但并不意味著雙方立場的重大緩和。在大家普遍關注的第三點共識里，雙方提到“認識到圍繞釣魚島等東海海域近年來出現的緊張局勢存在不同主張”。嚴格地講，這只說明日本承認雙方有意見上的不同，且沒有說是針對“主權”的意見不同，更沒有直接承認釣魚島是存在主權爭議的領土。至于這是不是雙方首次正式使用了“釣魚島”這個名字，也存在不同的解讀角度。“釣魚島”出現在了協議的中文版本和中方公布的英文版本中，但日本外務省公布的日文和英文版本中均使用的是“尖閣列島”一詞，并沒有提及“釣魚島”。這說明，雙方的立場并沒有達成一致，但雙方都展現了靈活的外交姿態。雖然不對對方的用詞做強制性干預，但在自己的相關表述中依然使用的是不同的詞匯，且沒有承認對方用詞的合法性。這種靈活的技術性處理方式在國際外交文書中并不罕見，它反映了雙方求同存異的建設性態度，但也表明雙方立場的接近程度并沒有普遍認為的樂觀。此外還有報道指出，日本首相安倍在7日晚的日本電視節目中也表態稱“這并不代表日本(在釣魚島問題上)的姿態發生了變化。”

就此而言，四點共識為今后中日關系注入了積極動力，也預留了進一步靈活調整的空間。從中方的角度講，四點共識取得了重要的外交突破，在一定程度上迫使日本公開承認了“不同主張”的存在。共識的第二點也指出：雙方“就克服影響兩國關系政治障礙達成一些共識”。這里有可能指的是雙方就安倍不再參拜靖國神社達成私下共識。考慮到日本國內政治氛圍顯示出全民右轉的傾向，日本政府很難就安倍不再參拜靖國神社與中國達成正式的公開協議。雙方選擇以私下協議的方式確保安倍不再參拜，將有可能排除中日高層會面的又一重大障礙。從日本政府的角度來看，四點共識中存在的靈活解讀空間可以使其避免在國內受到“向中國做出重大讓步”的指責，降低國內右翼勢力的反彈程度，為兩國政府切實推動雙邊關系發展排除國內干擾。因此中日雙方都從四點共識中受益。

但這也意味著巨大變數的存在。安倍政府不會因為這一具有靈活解讀空間的協議就得到中方的實質性接納。中國還是會“聽其言、觀其行”，重點根據日本后續的實際動作來調整對日政策。短期來看，中方并沒有因此給予日本在APEC峰會期間舉行首腦會晤的直接承諾。外交部長王毅在8日依然表示，希望日方“認真對待，切實遵守，落到實處”，“為兩國領導人見面營造必要和良好的氛圍。”目前看來，為了體現東道主的胸襟和姿態，習近平主席有可能與安倍首相在APEC峰會期間進行短暫交流，但這是否就是所謂的“正式”首腦會談則可能又會由雙方媒體各取所需、各自解讀了。

不管怎樣，首腦會談本身頗具象征意義，但中日關系在這之后如何邁出下一步更值得關注。由于歷史原因，日本社會對侵略戰爭、釣魚島主權、靖國神社等問題的認識與我國及其他國家存在不同。安倍政府的右傾化政策有著較為廣泛的國內民意基礎。這種情況下，兩國領導人的一次簡短交流很難徹底扭轉兩國在這些牽扯到民族情感的問題上的不同認識。四點共識的另一積極意義在于，它明確指出了雙方下一步工作的重點：危機管控。在雙方立場難以短期內取得一致、雙方都不可避免地繼續捍衛釣魚島“實際控制權”的情況下，如何有效進行危機管控符合雙方的根本利益。

中日雙方的危機管控包含幾個層次的目標，一是在各自捍衛“實際控制權”的過程中防止重大事故的發生；二是避免重大事故和突發事件引發事態升級、造成軍事沖突；三是盡量切割包括釣魚島與靖國神社問題在內的局部性矛盾，降低其對兩國關系的全面性沖擊，避免造成兩國長期的全方位對抗。在危機管控的問題上，中日雙方在近期已經開展了部分工作，重啟了防務部門海上聯絡機制磋商。中國也在對釣魚島周邊海域建立了常態巡邏機制之后把巡邏頻率控制在了合適的范圍內，不斷完善進行危機管控的方式。在四點共識突出強調危機管控的情況下，相信雙方會有更積極的舉措，有望盡快重啟包括建立防務部門熱線在內的相關討論。

四點共識中關于“繼續發展中日戰略互惠關系”以及“利用各種多雙邊渠道逐步重啟政治、外交和安全對話”的內容則與危機管控的最高層次——切割局部性矛盾與全面性沖突——不謀而合。作為世界第二和第三大經濟體，中日兩國都認識到，任由局部性矛盾破壞雙方的整體交往與合作是不明智的。將局部性、政治性的矛盾與其他領域的正常交往相切割，符合兩國民眾的根本利益。在雙方高層外交冷凍的期間內，中國領導人依然接見了大批來自日本工商界和政界的人士，表達出了樂意推動雙方民間、商界、教育文化界、及其它領域交流的積極態度。在中國經濟面臨轉型壓力的情況下，中日雙方在經濟、科技、金融、環境、生態等領域的持續合作將使雙方極大受益，這也是成熟的大國鄰里關系的重要標志。希望四點共識的達成，為兩國在這些領域的深入合作起到實質的推動性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