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新發展新時代中國政治學自主知識體系
【構建中國哲學社會科學自主知識體系】
政治學是哲學社會科學的基礎性學科,是探求公共事務治道、謀求善秩與善治的專門學問,承擔著為中國式現代化凝練政道的重大使命。今年是哲學社會科學工作座談會召開十周年。十年來,中國政治學界堅持以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為指引,立足中國實際,植根中國大地,在提煉標識性概念、形成原創性觀點、建構原理性理論等方面取得了一系列重要進展,新時代中國政治學自主知識體系的輪廓日益清晰。站在“十五五”規劃開局之年這一承前啟后的歷史節點上,系統回顧十年來中國政治學自主知識體系構建的探索歷程、梳理總結其標志性成就與經驗,對于更好發揮政治學對哲學社會科學的支撐作用,推動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事業整體繁榮,具有重要理論意義和現實價值。
新時代中國政治學的歷史方位
改革開放以來,中國政治學走過了一段以知識引介為主導的恢復發展期。在“補課”階段,中國政治學界大量翻譯、引進西方政治學經典著作和研究方法,這對于奠定學科基礎、培養學術隊伍功不可沒。然而,伴隨知識引入而產生的“概念依賴”問題也逐漸顯現:西方政治學的概念框架、理論預設和研究范式,對于理解中國政治運行的真實邏輯往往存在不同程度的偏差。此后,一部分政治學學者開始提出“政治學本土化”的學術訴求,主張從中國特定的歷史傳統、政治文化和治理實踐出發建構政治學理論。但這一時期的本土化努力,總體上仍停留在“以中國經驗驗證或修正西方理論”的維度,尚未形成系統性的知識建構自覺。
習近平總書記在哲學社會科學工作座談會上,從國家發展全局的高度,將哲學社會科學的繁榮發展提升到一個前所未有的戰略位置,明確要求“從我國改革發展的實踐中挖掘新材料、發現新問題、提出新觀點、構建新理論”,并提出“堅持不忘本來、吸收外來、面向未來”的基本原則。這一根本遵循的確立,使政治學界從“要不要本土化”的思想辯論,走向中國政治學學科體系、學術體系、話語體系建設的實踐推進。正是哲學社會科學工作座談會的召開,開啟了中國政治學從“學習述介”向“自主建構”轉型的自覺進程。2022年4月25日,習近平總書記在中國人民大學考察時指出,“加快構建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歸根結底是建構中國自主的知識體系”,進一步為新時代中國政治學指明了建設方向。
從政治學學術發展的實際進程看,以黨中央重大部署和實踐推進為坐標,以學科知識生產方式的階段性轉變為依據,這十年大致可以劃分為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2016年至2018年),以深入學習領會習近平總書記重要講話精神為主線,學科體系、學術體系、話語體系“三大體系”建設成為學界共識。這一階段時處全面深化改革向縱深推進、全面從嚴治黨不斷開創新局面,黨和國家事業取得歷史性成就、發生歷史性變革的關鍵歷史時期。與之相伴,中國政治實踐中涌現出的大量新經驗、新現象,越來越難以被既有西方政治學理論框架所涵蓋和解釋,中國話語的自主性要求日益凸顯。
第二階段(2019年至2022年),以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的體系化學理化研究闡釋為總綱,圍繞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中國式現代化、全過程人民民主等重大命題,標識性概念的提煉和原創性理論的建構進入加速期。這一階段恰逢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七十周年、中國共產黨成立一百周年、黨的十九屆四中全會系統部署堅持和完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等重大歷史節點,中國之治的制度優勢在應對重大風險挑戰中得到充分檢驗和集中彰顯。學界致力于從中國政治實踐中提煉具有學理深度的分析框架和核心概念。
第三階段(2023年至今),自主知識體系構建進入系統化、建制化的新階段,中國政治學自主知識體系構建從分散探索走向協同推進的新格局。黨的二十大對以中國式現代化全面推進中華民族偉大復興作出全面戰略部署,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對進一步全面深化改革、推進中國式現代化作出系統安排,黨的二十屆四中全會對“十五五”時期作出全面規劃,均為政治學的理論創新與知識生產提供了更加明確的實踐坐標和更加宏闊的研究空間。
政治學自主知識體系初步形成
十年來,中國政治學自主知識體系構建取得了豐碩成果。這些成果深深扎根于中國共產黨領導的中國式現代化建設實踐之中,體現了理論創新與實踐創新的良性互動。
其一,標識性概念的闡釋、提煉及其體系化取得重要突破。概念是知識體系的基本構件,自主概念的供給能力在很大程度上決定著知識體系的自主性與成熟度。十年來,政治學界圍繞中國政治實踐,闡釋和提煉了一系列具有原創性的標識性概念。例如,“自我革命”“使命型政黨”概念群揭示了中國共產黨的政治特質與領導方式;“全過程人民民主”“協商治理”概念群闡釋了中國式民主的運行邏輯與制度優勢;“國家治理現代化”“黨建引領”概念群精準捕捉了中國治理實踐的結構特征與演變趨勢;“人類命運共同體”“新型國際關系”概念群則為中國的全球治理理念提供了學理表達。
其二,基礎理論研究持續深化,若干重點領域實現學理性躍升。在黨的領導與黨的建設理論研究上,學者們超越了以往側重制度描述的分析路徑,深入探討了黨的領導與黨的建設何以實現對國家治理的系統整合。在全過程人民民主理論研究方面,政治學界致力于構建全鏈條、全方位、全覆蓋的人民當家作主制度體系的學理闡釋框架,系統論證了間接民主與直接民主的融合路徑、協商民主與選舉民主的制度銜接。在國家治理理論方面,從基層治理的鮮活經驗到數字治理的前沿探索,從接訴即辦的治理創新到新時代“楓橋經驗”的學理總結,政治學界系統提煉了中國治理實踐中的規律性認識,使治理研究從現象描述走向機制分析。
其三,新學術增長點持續涌現,拓展了政治學知識生產的邊界。歷史政治學是十年來發展最為迅猛的新興研究方向乃至范式之一,其核心在于以歷史眼光重新審視政治現象,通過發掘中國政治運作的歷史脈絡與制度傳統,揭示當代政治實踐的深層根基,為政治學理論建構提供新的認識論路徑。田野政治學倡導“進入田野發現理論”,通過深入基層政治實踐的第一現場,發現普遍的國家制度與具體的個人行為之間、歷史田野中的微觀制度形態與國家制度之間的復雜關聯,從“一事一理”向“萬事一理”躍升,展現了方法論自覺。受數字技術深刻影響,計算政治學、科技政治學、信息政治學等新論域不斷形成,人工智能與政治行為、大數據與治理變革、數字化轉型與政治傳播等議題成為學界關注的前沿熱點。同時,國家安全學、紀檢監察學、中共黨史黨建學、區域國別學等新興一級學科的設置,進一步拓展了以政治學為知識內核的學科集群,體現了學科布局對治國理政重大現實需求的積極回應。
此外,政治學學科組織能力顯著增強,知識體系構建的制度化水平明顯提升。目前來看,中國政治學界已初步構建起一套涵蓋人才培養、項目牽引、學術交流、成果評價在內的組織化推進機制,使自主知識體系構建從學者個體的理論自覺,逐步走向學科共同體的協同行動。
政治學自主知識體系構建的經驗總結
十年來,中國政治學自主知識體系的構建之所以能夠取得實質性進展,根本原因在于找到了理論創新與實踐創新之間的有效銜接點,形成了若干帶有規律性的重要經驗。
一是以黨的創新理論為學術研究的思想引領。中國政治學十年來的發展充分證明,黨的創新理論不僅為學術研究提供了方向指引,更為學科發展提供了最重要的思想資源。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中關于黨的領導、黨的建設、國家治理、全過程人民民主、中國式現代化等方面的原創性論斷,不僅是重大政治命題,也是具有深刻學理內涵的理論命題。政治學界的一項重要任務,就是以學術研究的方式深入闡發這些命題的政治邏輯、制度邏輯和歷史邏輯,使之系統化為具有學科支撐力的知識體系,這也是構建中國政治學自主知識體系的根本優勢。
二是以“第二個結合”為知識創新的方法論遵循。中國數千年政治文明積淀了豐厚的治國理政智慧,這些思想遺產構成了當代政治學理論創新取之不盡的文化源泉。十年來,政治學界日益深刻地認識到,中國政治學自主知識體系的構建離不開從優秀傳統政治文化中汲取滋養,而馬克思主義政治理論則為激活這些優秀傳統資源提供了科學立場與方法:正是在馬克思主義國家觀、民主觀的觀照下,“民本”得以超越古典的“重民”“恤民”范疇,升華為“以人民為中心”的現代政治理念;“大一統”傳統得以擺脫封建集權的歷史局限,轉化為維護國家統一和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制度資源;“協商合議”的古老實踐得以與社會主義民主政治深度對接,成為全過程人民民主制度體系的重要支撐。中華優秀傳統政治文化向當代政治學理論資源的創造性轉化,正是“第二個結合”在政治學知識生產中最生動的體現,也為自主知識體系的構建開辟了深植文明根脈的獨特路徑。
三是以中國政治實踐為知識生產的根本源泉。當代中國正在推進人類歷史上規模最大的現代化事業,其政治實踐之豐富復雜、治理探索之多元創新,為政治學提供了任何書本和他國經驗都無法替代的研究素材。從機構改革、基層治理到反腐懲惡、廉政建設,從鄉村振興、城市更新到數字治理、跨域協同——這些發生在中國大地上的治理實踐,既是構建自主知識體系最深厚的現實根基,也是最富生產力的理論生長點。十年來的經驗充分說明,政治學研究只有緊緊圍繞國家治理的重大現實問題展開,才能產出具有真正生命力的學術成果。
四是以開放對話為學術發展的現實路徑。“自主”不是“封閉”,中國政治學自主知識體系的構建,始終是在與世界政治學的交流對話中展開的。十年來,學界逐步形成了新時代中國政治學的自主性姿態:既不簡單照搬西方政治學的概念框架,也不因強調中國特色而拒絕一切外來理論資源,而是在堅持自主立場的前提下,平等、自信地與不同學術傳統展開對話,并在對話中檢驗和發展自身理論,進而在比較中彰顯中國自主知識體系的獨特價值。這種開放性,是政治學自主知識體系保持學術活力和國際競爭力的重要保證。
構建政治學自主知識體系面臨的深層挑戰
在看到成績的同時,也需要清醒認識到,中國政治學自主知識體系構建仍然面臨一些深層挑戰,需要學科共同體以更強的問題意識加以正視和回應。
一是“概念供給”與“體系整合”間仍存在張力。十年來涌現的大量標識性概念各有其解釋力,但這些概念之間的內在關聯尚未充分打通,距離形成一套邏輯自洽、層次分明的概念體系仍有相當距離。一些概念仍停留于經驗描述層面,尚未完成從“現象命名”到“理論建構”的學理躍升。如何使分散的概念創新聚合為系統化的知識架構,是下一階段需要重點攻克的難題。
二是基礎理論研究的深度與厚度仍需加強。自主知識體系的成熟度,最終取決于其在基礎理論層面的突破性貢獻。如果基礎理論研究長期薄弱,概念創新和話語建構就容易失去根基,就會陷入“有術無道”的困境。目前,相較于圍繞熱點政策議題開展的應用研究,政治學界在國家理論、權力理論、政黨理論等基礎領域的原創性建樹仍然不夠充分。
三是研究方法的創新與規范化水平有待提升。知識體系的說服力,不僅取決于概念框架的獨創性,也取決于研究方法的科學性。十年來,田野調查、案例分析、比較研究等方法在政治學研究中得到更廣泛運用,計算方法和數據科學工具也開始進入政治學方法論視野。但總體而言,方法論層面的自覺反思和系統創新還相對不足,方法運用的規范化程度參差不齊。如何在堅持方法論多元化的同時提高研究的嚴謹性,是需要持續努力解決的問題。
四是學科邊界的模糊化帶來“空心化”潛在風險。近年來,伴隨“治理”概念的廣泛使用,政治學研究存在向管理學、公共政策學、社會學等相鄰學科彌散的傾向,關于權力、秩序、正義等政治學核心問題的深度研究反而有所弱化。一些研究“有治理而無政治”,在具體治理技術的討論中回避了更為根本性的政治追問。自主知識體系的構建,不能以學科內核的“空洞化”為代價。如何在擁抱學科交叉的同時守住政治學的學科內核,值得認真思考。
五是國際傳播能力與大國地位之間仍存在落差。盡管近年來中國政治學產出了大量研究成果,但不容回避的是,我們在國際學術共同體中的可見度和影響力仍然有限。語言壁壘、學術傳統差異、國際話語權的結構性不對等,共同制約著中國政治學走向世界的步伐。建設高質量的國際學術對話平臺、培養兼具語言功底和跨文化交流能力的學術人才隊伍,仍然是一項長期而緊迫的任務。
推進政治學知識體系創新發展的著力點
站在“十五五”開局的新起點上,新時代中國政治學自主知識體系的構建正處于從“奠基”走向“深化”的關鍵轉折期。面向未來,推進政治學知識體系創新發展,應當以“政治性”“中國性”“時代性”為引領,在以下方面發力。
以“政治性”錨定研究方向。政治學的學科身份與知識特質,首先建立在其對政治現象的獨特關切之上。無論學科邊界如何調整、研究議題如何拓展,對權力關系的分析、對政治秩序的追問、對公共價值的思考,始終是政治學不可讓渡的知識使命。因此,政治學自主知識體系的構建,必須在堅持以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為指導的基礎上,將對政治學核心問題的持續深耕作為前提。尤其要加強對黨的領導制度、國家政權建設、全過程人民民主、政治發展道路等核心議題的基礎理論研究,使自主知識體系的理論根基更加牢固。
以“中國性”夯實研究基礎。中國擁有五千多年文明史、七十余年社會主義建設史,正在推進人類歷史上最大規模的現代化實踐。這一切構成了世界上最為豐富的政治學研究資源。構建政治學自主知識體系,就要持續深入中國政治實踐的內部,從中國治國理政的歷史經驗與現實探索中發現規律、提煉理論、創造知識。在此意義上,用中國理論闡釋中國實踐,用中國實踐升華中國理論,打造融通中外的新概念、新范疇、新表述,是構建自主知識體系最為核心的學術任務。當然,這里的“中國性”,不是將中國特殊性當作拒絕普遍學理對話的屏障,而是要從中國經驗中提煉出具有普遍理論意涵的命題,豐富人類政治知識的寶庫。
以“時代性”拓展研究邊界。當今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加速演進,人工智能快速發展深刻重塑政治運行的技術基礎,全球治理體系面臨結構性調整,大國競爭格局加速演變。這些時代變量,不僅構成了政治學研究的外部環境,更直接形塑著政治現象本身。自主知識體系的活力,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其能否有效回應這些時代命題。面向未來,學者們應以敏銳的理論洞察力關注人工智能治理、數字政治、綠色發展政治學、全球南方治理等前沿議題,使政治學真正成為引領時代思考的學科力量。
與此同時,還應著力強化兩個方面的支撐能力建設。一是方法論的系統創新。自主知識體系不僅需要自主的概念和理論,也需要與之匹配的研究方法。面向未來,應在繼承和發展田野調查、歷史分析、比較研究等傳統優勢方法基礎上,積極吸納數據科學、計算社會科學等新工具,推動定性研究與定量研究深度融合,提升政治學知識生產的科學化水平。二是國際傳播能力的持續提升。構建自主知識體系與擴大國際學術影響力是同一事業的兩個面向。應加快建設高水平的國際學術交流平臺,推動中國政治學優秀成果的多語種傳播,在與世界的平等對話中彰顯獨特貢獻。
回望過去十年,中國政治學自主知識體系構建邁出堅實步伐:學科意識走向自覺,知識生產走向自主,理論創新走向引領。這十年的探索與積累,為下一個十年的跨越式發展奠定了重要基礎。新征程上,政治學界當以更加堅定的理論自覺、更加深沉的文明自信、更加開放的學術胸懷,深耕中國政治實踐的宏闊田野,激活中華政治文明的深厚積淀,匯通世界政治學的優秀成果,為構建中國政治學自主知識體系、推動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繁榮發展作出更大貢獻。
(作者:王炳權,系中國社會科學院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研究中心研究員,政治學研究所副所長、研究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