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征醫院荒棄的半拉子工程。人民日報記者 蘇顯龍攝

浙江麗水市縉云縣城區以北1公里外的七里鄉七里村，一片荒地上的六棟爛尾樓顯得異常醒目。

這六棟樓房2009年11月奠基，2010年6月開工。按照規劃，它將作為扶貧醫院于2013年6月投入使用。

但是，2011年底施工單位突然停工，然后發生質量糾紛，醫院卷入曠日持久的訴訟、協調，工程爛尾至今已有兩年多。

站在框架柱開裂達三四厘米寬、混凝土實心磚一掰就斷的爛尾樓前，民營醫院麗水長征醫院（以下簡稱長征醫院）院長陳華欲哭無淚：“省建設廳已認定大樓存在重大質量問題，如此人命關天的大事，至今卻沒有人來承擔責任！”

陳華出生于中醫世家，1995年在交通便利的縉云縣開起了診所。多年行醫，給陳華留下深刻印象的是鄉親們因無錢看病而充滿無助的眼神。“目前的醫療扶貧，大都是送醫送藥下鄉。如果有國家政策扶持，再加上專業化經營，就能幫助更多困難群眾解決因病致貧的問題。”2003年，陳華萌生了創辦扶貧醫院的想法。

由于沒有審批此類醫院的先例，陳華一趟又一趟地奔走于杭州和北京。在各級領導的關心下，陳華終于夢想成真。

2010年5月26日，國務院扶貧開發領導小組辦公室審核同意將長征醫院列為中國扶貧開發協會合作醫院，并將在醫院建成后無償給予醫療設備和技術扶持。

長征醫院規劃占地53.5畝，總投資2.8億元，計劃2013年6月投入使用，主要為低收入群體、五保戶、殘疾人等提供優惠醫療服務，特困戶將實行免費治療。

2010年11月6日，長征醫院工程項目開工，承建方浙江欣捷建設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欣捷公司）是寧波一家具有房屋建筑工程施工總承包一級資質的施工企業。

陳華本以為這個省重點工程會一帆風順，結果他盼來的是一個豆腐渣工程和一場莫名其妙的官司。

工程出現嚴重質量問題，醫院反被告上法庭

工程建設初期，雙方合作很愉快，“我還給欣捷公司多名領導及家屬看好了病。”陳華說。讓他始料不及的是，2012年1月16日，春節剛過，欣捷公司一紙訴狀將長征醫院告上法庭，要求支付4900余萬元工程款，并解除合同。

經業內人士評估，長征醫院工程實際完成量不足2900萬元，而且存在一定的質量問題。就在核算工程款的關鍵時期，欣捷公司派駐長征醫院的項目副經理黃紅威失蹤了，案子一拖再拖。2013年6月14日，麗水市中級人民法院作出（2012）浙麗民初字第1號民事調解書，雙方解除合同關系，被告支付約定的工程款。調解書還明確“被告不再對已完工程質量提出任何異議，已完工程日后如需維修、整改等均由被告負責，與原告無關” 。

調解結案后，醫院賬戶被法院凍結，融資遇到困難。陳華一時陷入進退兩難的境地。

2013年7月，浙江省工商聯主席、正泰集團總裁南存輝為陳華夫婦的義舉所感動，決定借給他們3000多萬元，以解燃眉之急。這時北京某建筑公司想承接長征醫院后期工程，項目負責人到現場踏勘后，發現門診樓、住院樓、醫技樓每一層梁柱交接處都存在大量裂縫，連連擺手：“這活我們不敢接，最多建到9層就得垮塌！”

既然爭議之初就發現了局部質量問題，為何不請權威機構進行質量鑒定？

陳華告訴記者，欣捷公司負責人當時表示“停工時間長了，小修小補是有的，但主體工程質量完全可以放心，根據建筑法施工單位要對建筑工程質量終身負責”。

對此說法，參與調解的長征醫院代理人陳映霞和麗水市國土資源局法規處李遠強出具的書面證明均承認“欣捷公司副總經理邵健說過這樣的話”，而且還表態：長征醫院項目當時縉云縣政府有關部門還想開現場會參評錢江杯優質工程獎（浙江省建設工程質量最高獎），主體工程質量完全可以放心。

“調解時我們向法官申請質量鑒定，結果沒有被采納。考慮到委托鑒定費用高，周期長，影響后續施工，就接受了欣捷給的50萬元修補費，在調解書上簽了字。”陳華的妻子蔣彩英說。

檢測人員認為必須重建，否則安全隱患很大

接到投訴后，縉云縣建筑工程質量監督站于2013年8月8日召集施工、監理和設計等單位到項目現場進行檢查，發現質量問題嚴重，當天出具了《工程質量整改通知書》。8月10日，陳華向麗水中院遞交報告，認為長征醫院接受調解的基礎是相信欣捷公司已完成的工程沒有實質性的質量問題，而這一認識基礎已被質監站的檢查結論推翻，原調解書內容并非長征醫院的真實意思表示；而且調解書針對欣捷公司的質量免責條款明顯違背了“施工企業對建筑工程質量終身負責”這一強制性法律規定，因此應依法撤銷或終止履行調解書。

但陳華的請求沒有獲得任何回應，相反，麗水中院于9月6日下發執行裁定書，凍結了長征醫院的銀行存款2100萬元。

縉云縣住房和城鄉建設局于9月10日主持召開協調會，決定由長征醫院委托浙江省建設工程檢驗站有限公司對已施工部分的工程質量進行檢測鑒定。

一個多月后，5本檢測鑒定報告出爐，結論遠遠超出陳華的預想：門診樓、醫技樓、病房樓三棟樓2萬平方米為不合格工程，應拆除重建；體檢中心、療養中心、保健中心三棟樓6000平方米因“鋼筋的重量及伸長率不合格，工程中使用了瘦身鋼筋”是“嚴重偷工減料等十分嚴重的施工質量問題”……

記者在門診樓現場看到，地下室內墻體開裂、變形、沉降等險情隨處可見，仿佛剛剛經歷過一場地震。有的框架柱中間出現裂縫，用錘子一敲，水泥紛紛掉落，手掌都能伸過去。打地基用的混凝土實心磚，陳華用手一掰，立刻斷成兩截……“設計要用直徑10毫米的鋼筋，而實際只有8毫米；橫梁立樁設計間距10厘米要有一根鋼筋，而現在是20厘米。他們這是在拿病人的生命開玩笑啊。”蔣彩英含淚說。

參與檢測的浙江省建設工程檢驗站有限公司總工程師黃林偉表示：“我們是省建設廳直屬的省內最權威的建筑質量鑒定機構，我從來沒有見過這么差的樁基，長征醫院必須重建，否則有很大的安全隱患。”

施工單位承認負責到底，但至今未提整改方案

拿到質檢報告的那幾天，蔣彩英幾乎夜夜失眠，她告訴記者：“我們夫妻靠開診所足可以過上小康生活，之所以舉債建扶貧醫院，因為那是我們的職業理想和精神追求。本來在省領導的關心下，麗水和縉云兩級政府已經協調好3000萬元貸款，因為打官司，銀行也不給貸了。”

隨后的發現，更讓陳華恍然大悟，一直負責項目的黃紅威因為涉嫌在一起建筑工程合同中通過虛假訴訟詐騙巨大錢財，正被義烏警方懸賞通緝。“黃紅威最初就沒想把工程干完，他虛報工程款，撈夠錢就解除合同，這分明是欺詐。” 陳華說。

在欣捷公司總部，記者見到了該公司副總經理胡敏磊，他似乎滿肚子委屈： “項目部直接向長征醫院預支工程款，都是黃紅威以借款名義借的，一分錢都沒有打進欣捷賬戶。公司已經墊資幾千萬元，現在黃紅威又跑了，我們也成了受害者。”

對此說法，陳華不予認同：“欣捷沒有收到工程款是他們內部財務管理的問題。欣捷收取的2085萬元工程款至今未開具發票給長征醫院，他們有逃稅的嫌疑。”

胡敏磊向記者坦承，工程質量確實存在缺陷，欣捷公司一定會負責到底。但到底有多大危害性，還需要再請第三方機構復測。

欣捷公司一位工程部經理則一再堅稱，他們是嚴格按照質量要求施工的，出現質量問題，地質勘測、設計公司、監理公司、住建局都有責任。

“欣捷公司的質量責任是永遠推卸不了的。”縉云縣住房和城鄉建設局局長厲雪松告訴記者，針對長征醫院工程質量問題他們多次召開協調會，但欣捷公司領導一直不來，只派律師參加，也不同意檢測，態度很不端正，“我們已要求他們限期提交整改方案”。

但直到記者發稿時，欣捷公司也沒有提出任何整改方案。

陳華問：“豆腐渣工程事實清楚、責任明確，為什么解決起來就這么難呢？！”（人民日報記者 蘇顯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