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  鄉

    冉冰冰

    光溜溜，黏答答，孩提時光被原諒；笑吟吟，聲緩緩，盡頭前的路暖暖。生命很短，山中開滿的果鋪成養老枝椏，日子很長，只要是站在等孩子的窗。——題記    

    我的家鄉是整個奉節縣最偏遠的一座小鎮，名副其實，它的確很小，甚至小到不足以用“一座”來形容。那時，三條窄窄的馬路，一所只有近百人的小學，幾乎是這個小鎮的全部，也是我童年生活的全部。

    鎮上的人們大都住在低矮的平房里，大多是老人和孩子，幾乎看不到什么青年人，他們大都在縣城里打工或者上學。每天吃午飯或者晚飯的時候，女人們搬個小板凳，坐在門口一邊和鄰居聊天一邊吃。聊的內容嘛，大概也就是家里長短，兒子媳婦，七姑八嬸。男人們則在一旁沉默地聽著。要是偶爾家里有那么一兩瓶小酒，就會召集一大堆人來擺一桌。在飯桌上，男人們都在吹噓年輕時候的飯量，感嘆以往的苦難。女人們都在添酒加菜。偶爾傳來一陣短促的劇烈吵鬧，不過很快就被揉碎進空氣里，遺留一地的寂靜。

    更多的時候，你會看到一群人地坐在門口端著碗。或者一群小孩子在玩“跳壩”的游戲，或者有一個老人，站在門口，靜靜地看著他們。窸窸窣窣的說話聲，孩子們打打鬧鬧偶爾發出的的吵鬧聲，也都不影響午后的安寧。陽光穿過樹葉，留下斑駁的痕跡。偶爾有一輛小車經過，人們都會抬起頭，也許是想看看車里的人，即使什么都看不到，也要一直盯著，盯著車子緩緩離去，直到變成黑點，消失。偶爾起了一陣微風，樹影輕輕晃動，像在說悄悄話。

    我是外公和外婆帶大的。那時候，我們住在學校小區里的一棟小樓房里。我們家住一樓。北面的廚房，有一層巨大的玻璃窗，透過常年覆蓋著油污的灰塵的窗子，可以勉強看得到學校的乒乓球運動場。

    學校里住著一位老人，那時的我只有兩三歲，這位老人已經八十有余了。他被安置在教師宿舍下面的小房子里。有一次，我看見他在門前緩緩地踱步。我就走過去，

    “你在干什么呀。”

    他瞇起眼睛看了我很久，咧開嘴，露出粉紅色的牙床和幾顆有些零碎的牙齒，才說：＂曬曬太陽。你，怎么跑到這里來的？”

    “我不跟你說。你曬太陽干什么呀，你為什么不出去玩呢？”

    老人摸摸我的頭，什么也沒說，進了屋。出來的時候手里有幾顆水靈靈的果肉，我那時并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一種叫做“荔枝”的水果。我只覺得老人手里的東西，是那樣的晶瑩可愛，顏色純白，帶著甜膩的香氣，勾得我饞蟲涌動。老人遞給我，我一只手里塞滿兩三顆。他喂了我一顆，霎時香甜的汁水融在口中。這樣的味道極大地滿足了我的味蕾。我望著老人笑了起來。我說我要回家吃，就往回跑了。老人在身后說了一句什么，我也沒聽見。

    我再次見到他是去年的夏天。那時他已經九十八歲了，他在乒乓球運動場旁邊，坐在一條長板凳上。我走過他的時候，他竟然主動叫住了我，我走過去坐下。看清了像枯枝交錯般的皺紋在他臉上緩緩地鋪開了，眼里一片朦朧。只見他從上衣口袋里緩緩地掏出一把嬰兒巴掌大小的放大鏡，用枯瘦的手遞給我，拍拍膝上的報紙，求我幫他念念報紙上的字。念罷，他隨口問我：“你是哪家的孩子啊。”得知我的外公是胡老師。他有些高興：“你出生的時候我也到你家吃過飯嘞。”我跟他聊了下去。我記得他那天下午講了很多。他的兒子在城里工作。最小的孫子已經結婚了，小曾孫是如何的調皮。他年輕的時候，就在這里，他說他見過日本鬼子系著紅布條的飛機在天空盤旋，警報聲多么的震耳欲聾，即使現在他的眼睛不好，也要讀書……老人似乎很高興。又有些得意。

    趕集，是我對這座小鎮最深刻的印象。根據這里的習俗，每個月大概有八九次趕集的日子。每逢鎮上趕集，家家戶戶都要來到市場買菜，以保證未來三天的伙食。所謂的市場，也就是一座小石橋，一條窄窄的街。趕集的時間都是在早上。才五點過一點兒，天空是陰沉沉的藍灰色，菜農們就挑著擔子陸陸續續地來了，把擔子擺在石橋或者街道兩邊。他們大都是附近的農村里的農民。街道旁那幾家雜貨店，也都在門前擺了攤。臨近六點，已經有了一些零散的客人，他們早早的起床，為了買到這天最新鮮的蔬菜。他們一邊精挑細選，一邊詢問著菜攤前拿著包子油條或者在給蔬菜灑水的菜農。來趕集的人越來越多，大概七八點，小鎮上的人幾乎都聚集在這里，這也是小鎮上少有的熱鬧時候。熙熙攘攘的人群，討價還價的聲音，就像過節一般。石橋下，一條清清的小河，翻動著被映成綠色的水紋，不緊不慢地流向另一個小鎮。

    我只跟外公外婆一起去過一次趕集。那時候我很討厭趕集，周圍的聲音嘈雜的讓人無法忍受。我拉著外婆的手，看著各種各樣的腿在我面前穿來穿去，我看著外婆大聲地叫著外公的名字，我卻聽不到她的聲音。周圍的嘈雜就像各種各樣的樂器一齊在耳邊炸開了鍋，吵得人頭疼。我哭著拉著外婆說要回家，她只好將我先抱回去，再去買菜。從此，我再沒有去過集市。

    我在這個小鎮上生活的第四年的某一天，那天是除了趕集，我起的最早的一次。外公的背上是大大的背包。天空還是陰沉沉的藍灰色。我們坐車，坐船，再坐車，來到了另一個地方，那是一個縣城。這里的房子都是密密地擠在一起的。我那時對這些房子感到新奇，還不知道我就要住在這些密密地房子里，去和我童年里印象稀薄的父母生活在一起了。我匆匆忙忙地離開的故鄉，將要變成我以后要感嘆懷念的時光了。

    我相信，每個人的心里都有一片最柔軟的地方。那里承載著他們最美好的情感和記憶，當人們不知所措，或是感到孤獨難眠時，這個地方，就是天堂一般的睡房。我的心里，就有一個這樣的地方，那里承載著我童年最美好的記憶。它還有一個世人皆知的名字。叫做故鄉。

    作者：奉節縣實驗初中

      八年級（5）班

            指導教師：謝 濤